阿修從陰影中走出。
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徹底消失，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駭、迷茫，以及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你……比我想像中，要強。」
阿修羅的聲音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
他死死盯著徐謙那雙分化陰陽的眼瞳，仿佛想從中窺探出什麼，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淵。
「我本以為，你會成為夜梟的養料。」
「或者，被那無窮無盡的執念撕成齏粉。」
阿修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敬畏。
「卻沒想到……你吞噬了執念，淨化了夜梟，成了這座塔……新的主人。」
徐謙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阿修羅，那雙金黑分明的眼瞳，仿佛兩輪磨世的磨盤，要將世間一切虛妄碾碎。
阿修羅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迫。
這不是單純的氣勢，而是來自整座塔的敵意。
腳下的鐘樓在低鳴，牆壁上的符文在閃爍，空氣中的每一粒塵埃，都化作了新主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他。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神明俯瞰的螻蟻。
「既然塔已易主，我也該……離開了。」
他艱難地轉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讓你走了嗎？」
徐謙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九天驚雷，在阿修羅的靈魂深處炸響。
轟！
一股無形而磅礴的力量瞬間降臨，將阿修羅死死釘在原地。
他甚至無法動彈一根手指。
「在你妄圖逃離之前。」
徐謙一步步走近，腳下無聲，卻仿佛踩踏著阿修羅的心跳。
「先解釋一下，你，究竟是誰？」
阿修羅的身體僵硬，沉默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最終，他放棄了所有抵抗，頹然垂下頭。
「我名，阿修羅。」
「是這座塔……最初的九位鑄造者之一。」
徐謙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這個驚天秘聞，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鑄造者？」
他的聲音冷漠而平靜。
「那你為何，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阿修羅的臉上浮現出濃重的苦澀與悲哀。
「因為，我們敗了。」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別處，而是指向腳下，指向整座通天巨塔。
「這座塔，從來就不是什麼篩選繼承者的試煉之地。」
「它是一座……牢籠。」
「一座用來鎮壓我們親手創造出的……禁忌之物的，牢籠！」
徐謙的眉頭，終於微微一挑。
「怪物？」
「對。」
阿修羅點頭，眼神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懼。
「我們九人，是來自九個不同紀元的至強者，不甘心被那冥冥中的『收割者』抹去一切痕跡。」
「於是，我們聯手，傾盡所有，試圖創造一個能與之對抗的……神！」
「我們將畢生所學，所有感悟，甚至我們的本源神魂，都注入了進去。」
他慘笑一聲，聲音悽厲。
「可我們錯了。」
「我們創造出的，不是神明。」
「而是一個……比『收割者』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怪物！」
「它沒有理智，沒有情感，只有一個本能——吞噬！」
「吞噬一切，毀滅一切！」
「我們九人聯手，依舊慘敗。最後，只能燃盡神魂，化作這通天之塔，將它永世鎮壓於此。」
「而我，是唯一留下一縷殘魂的人。」
「我的任務，就是成為守墓人，看守這座牢籠，防止它……逃出去。」
徐謙的目光深邃。
他想起了第六層，林淵的殘魂所說的話。
九個人，一人負責一層。
一切，都對上了。
「夜梟，又是怎麼回事？」徐謙問。
「一個自作聰明的竊賊。」阿修羅的語氣里充滿了不屑，「他發現了塔的秘密，卻不敢挑戰那個怪物，反而妄圖與它融合，竊取它的力量。」
「可笑至極。」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他只是成了那個怪物，伸向外界的一隻觸手，一個新的傀儡。」
徐謙徹底明白了。
夜梟，不過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恐怖，還被鎮壓在塔的更深處。
「它在哪？」
徐謙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阿修羅顫抖地抬起手，指向那道通往第九層的階梯。
「塔頂。」
「第九層，是整座塔的核心陣眼，也是鎮壓它的……心臟。」
徐謙抬頭，望向階梯的盡頭。
那裡，是化不開的濃重黑暗，仿佛一個能吞噬光明的黑洞。
「第九層的試煉，是什麼？」
「沒有試煉。」
阿修羅搖頭，臉上只剩下絕望。
「第九層，只有一個東西。」
「那個怪物。」
「你進去，要麼殺了它，要麼……被它徹底吞噬，成為它的一部分。」
「絕無第三種可能。」
徐謙沉默了。
這，才是這座塔，最終極的考驗。
他再次發問，聲音如刀鋒般銳利：「你把我騙進來，就是為了讓我去送死？」
「不！」
阿修羅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一抹瘋狂的希望。
「我是為了讓你，殺了它！」
「我被困於此，無能為力，只能不斷引誘有潛力的試煉者進入，期盼著奇蹟的發生。」
「他們都失敗了。」
「直到你出現！」
他死死盯著徐謙，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不一樣！你的力量，不屬於這個世界！你的源火，甚至能淨化執念！」
「你……或許真的有機會，殺死它！」
徐謙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一步，踏上了通往第九層的階梯。
「等等！」
阿修羅急切地喊道。
「還有最後一點！」
徐謙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怪物，沒有實體，它是由純粹的毀滅意志與能量構成的聚合體。」
「任何形式的物理攻擊，對它都毫無意義。」
阿修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想殺死它，只有一個辦法。」
「用你的意志，去對抗它的意志。」
「用你的神魂，去磨滅它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