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寶寶的聲音很輕。
像一片羽毛,飄落在徐謙的心湖上,卻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徐謙能感覺到,她每說一個字,靈魂都在微微顫抖。
那個鏡中人。
那個被他親手抹殺的,馮寶寶的另一半「魂」。
她沒有完全消散。
她以另一種方式,將自己存在的烙印,刻進了馮寶寶的夢境裡。
「她還說了什麼?」徐謙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馮寶寶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困惑。
「沒有了。」
「我每次想靠近她,她就消失了。」
「然後我就會醒過來。」
她看著徐謙,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名為「請求」的情緒。
「徐謙,她……是不是就是我?」
徐謙沉默了。
是,也不是。
他無法回答。
「我想……見見她。」馮寶寶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卑微,「我總覺得,她知道很多事情。」
「關於我的事情。」
徐謙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中翻湧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這件事,已經無法再拖下去了。
那個神秘人布下的封印,就像一顆埋在馮寶寶靈魂深處的定時炸彈。
鏡中人的出現,是引信被點燃的火花。
若不徹底解決,馮寶寶的靈魂將永遠處於殘缺和分裂的狀態,隨時可能被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惡」所吞噬。
「好。」
徐謙站起身,他神情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傾覆星河的決心。
「我幫你。」
馮寶寶也跟著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我們……要做什麼?」
「跟我來。」
徐-謙沒有在龍虎山停留。
他抬手,在身前的空氣中輕輕一划。
空間如同一張脆弱的畫紙,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漆黑的裂口。
裂口的對面,不再是任何已知的地方。
而是一片純白色的,仿佛沒有邊界的虛無空間。
塔的第九層。
如今,這裡已是徐謙的絕對領域。
「這裡是……」馮寶寶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純白的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個能隔絕一切干擾的地方。」
徐謙走到空間的中央,盤膝坐下。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馮寶寶學著他的樣子,也盤腿坐下。
「接下來,不要抵抗。」
徐謙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害怕。」
「相信我。」
馮-寶寶看著他,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的灰色眼瞳,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
徐謙閉上了雙眼。
他的神識瞬間離體,沒有化作任何形態,而是如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包裹了馮寶寶的整個識海。
那片熟悉的,被億萬道漆黑鎖鏈層層捆綁的記憶光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這些鎖鏈,每一根都比山脈更沉重,比深淵更冰冷。
它們活著。
它們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噬著光球的能量,都在加重著馮寶寶靈魂深處的痛苦。
這一次,徐謙沒有再嘗試用蠻力去破解。
硬碰硬,只會讓馮寶寶的識海在法則對撞中化為齏粉。
徐謙的神識化作他自己的模樣,靜靜地懸浮在光球前。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觸碰在其中一根冰冷的鎖鏈上。
他沒有注入任何力量。
他只是在「感受」。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
那根鎖鏈瞬間爆發出黑色的電光,一股浩瀚、古老、充滿了絕對霸道與不容置疑的封印意志,化作一柄漆黑的巨斧,朝著徐謙的神識之軀當頭劈下!
那意志在咆哮:窺探者,死!
徐謙不閃不避。
他的神識之軀,任由那巨斧劈入!
劇痛!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劇痛!
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意志如亘古不變的星辰,在靈魂風暴中屹立不倒。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兩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現。
一位青衫聖人,手持書卷,口含天憲。
一位牧童道祖,身騎青牛,悠然自在。
「言出法隨。」
「萬法歸元。」
兩種截然不同的至高法則,在徐謙的意志驅動下,不再是單純的推演與模擬。
而是化作兩隻無形的大手,一隻按住那狂暴的封印意志,另一隻則順著那漆黑巨斧,逆流而上,開始強行拆解其最底層的構造!
一秒。
一分鐘。
一個小時。
徐謙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神魂,正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負荷。
每一次拆解,都像是在用自己的靈魂,去硬生生掰開宇宙間最嚴密的齒輪。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能感受到,懷裡那具身體微微的顫抖。
他能感受到,馮寶寶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不能失敗。
終於。
不知過了多久。
當那柄漆黑巨斧的最後一道法則構造,被他徹底解析、洞悉、掌控的瞬間。
徐謙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混沌的灰色眼瞳中,億萬道符文生生滅滅,最終歸於一點極致的青光。
他找到了。
找到了這個封天絕地大陣的,唯一的「鑰匙」。
那不是什麼「權限」。
而是一種「真理」。
一種凌駕於布陣者之上的,更高維度的宇宙真理。
青衫聖人與牧童道祖,那兩個站在紀元之巔的看守者,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他們留下的不是力量,而是一份資格。
一份,讓徐謙有資格去撬動整個棋局的,終極資格。
「原來……是這樣。」
徐謙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他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他的指尖,燃起了一縷純粹的,仿佛不屬於這個宇宙的……青色火焰。
火焰輕輕地,點在了那億萬道鎖鏈交匯的核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法則崩潰的轟鳴。
那些堅不可摧,囚禁了馮寶寶無盡歲月的漆黑鎖鏈,在觸碰到那縷青色火焰的瞬間——
崩解了。
它們不是融化,不是破碎,而是從「存在」這個概念本身,被徹底抹去!
就好像,它們從未出現過一樣。
一層。
又一層。
那顆被禁錮了無數年的記憶光球,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它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璀璨,奪目,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臟驟停的,無盡的悲傷。
徐謙的神識,被那光芒溫柔地包裹。
下一刻。
無數破碎的,顛倒的,混亂的記憶洪流,如決堤的星海,掙脫了萬古的牢籠,朝著他的腦海,瘋狂地,奔涌而來!
這一次,不再是驚鴻一瞥。
而是完整的,屬於馮寶寶的,那被塵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