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謙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拽入了一條奔騰不息的時間長河。
沒有旁觀者。
在進入洪流的瞬間,他「成為」了她。
……
第一幕。
是溫暖。
一種徐謙從未體驗過的,純粹的,不染塵埃的快樂。
他能感覺到陽光曬在胳膊上暖洋洋的。
能聞到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芬芳。
他正蹲在田埂上,視野很低,能清晰地看見一隻螞蟻正努力地搬運著一粒米。
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兩條粗糙的麻花辮垂在身前。
他,或者說「她」,的內心一片空茫,卻又無比充實。
「阿無,莫耍了,該回切吃飯咯!」
茅屋裡傳來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喊聲,帶著濃濃的川蜀口音。
一種名為「幸福」的情緒,在胸腔里滿溢出來。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清脆地應了一聲。
「曉得咯,爺爺!」
她叫阿無。
一無所有的「無」。
收養她的老人說,撿到她時,她便什麼都不記得,像一張白紙。
但阿無覺得,這樣很好。
記憶里只有爺爺爽朗的笑聲,灶台里跳動的火焰,和夜晚油燈下那些聽不膩的江湖故事。
這就夠了。
徐謙的意識沉浸在這份溫暖里,幾乎要以為這就是永恆。
直到那一天。
一群不速之客的到來,撕碎了這幅田園畫卷。
他們的服飾各異,身上帶著令「阿無」很不舒服的氣息。
為首的男人,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讓徐謙神魂都感到刺骨的貪婪。
「找到了……」
男人盯著阿無,像是在欣賞一件等待切割的稀世珍寶。
「長生不老……」
爺爺擋在了她的身前,瘦小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座山。
徐謙能感覺到,「阿無」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本能的,被冒犯的憤怒。
戰鬥的爆發,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爺爺倒下了。
那個滿臉笑容的男人,只用了一掌,就拍碎了那個為她撐起一片天的頭顱。
紅的,白的,濺在阿無的眼前。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徐謙感覺到,「自己」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緊接著,一股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到極致,純粹到極致的殺意,從每一個細胞的最深處,甦醒了。
他的視野被染成了猩紅色。
身體不再受自己控制。
他像一個被囚禁在體內的看客,眼睜睜看著「自己」動了。
沒有招式。
沒有章法。
只是最原始的,最純粹的……殺戮。
當意識再次清醒時。
徐謙「看」到,整個村莊化為血色煉獄。
那些不可一世的全性妖人,肢體扭曲地散落在各處,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有的被從中撕開。
有的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從內部捏爆。
而「自己」,就站在屍山血海的中央。
雙手空空,衣不染血。
徐謙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緒。
不是復仇的快感,而是看著自己那雙乾淨的手時,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名為「恐懼」的寒意。
她逃了。
漫無目的地流浪。
她發現自己不會老,不會受傷,子彈也打不穿皮膚。
她也終於明白,身體裡住著一個「怪物」。
每當遇到危險,情緒失控,「怪物」就會醒來,帶來死亡與毀滅。
她開始害怕。
害怕與人接觸,害怕產生情緒,害怕那個「怪物」。
她學著麻木,學著遺忘,學著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真正的空殼。
她給自己取名,馮寶寶。
只希望自己能像個普通嬰兒一樣,被世界溫柔以待。
但這個世界,從不溫柔。
甲申之亂的源頭,八奇技的核心,所有秘密都指向她。
追殺,逃亡,背叛,利用。
成了她無盡生命里,單調循環的主題。
她見過人心最深的惡,也見過亂世最微弱的善。
直到,她遇到了一個叫張懷義的老人。
徐謙的心神劇震。
是爺爺!
他「看」到,自己的爺爺,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用貪婪或探究的目光看她。
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只有化不開的憐憫和悲傷。
「你,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老人沙啞地說。
「你太苦了。」
那是無盡的黑暗中,照進來的第一束光。
爺爺帶著她,躲進了一個小村子,教她控制「炁」,教她像人一樣生活。
那是她名為「阿無」的時光之後,唯一感受到的,家的溫暖。
但溫暖,總是短暫的。
仇家找上了門。
那是一場徐謙無法想像的血戰。
他「看」到爺爺耗盡了最後一絲本源,將所有強大的敵人拖入了地獄。
臨死前,爺爺將一縷金色的,屬於「炁體源流」的本源之炁,打入了她的體內。
也正是這一刻。
潘多拉的魔盒,被徹底打開了。
那股被她用麻木壓抑了數十年的毀滅之力,與炁體源流的本源相結合,發生了恐怖的質變。
她,徹底失控了。
徐謙的意識,被一股狂暴到足以撕裂宇宙的力量所席捲。
他「看」到,那個穿著藍色運動服的女孩,雙眼化作純粹的,不帶一絲情感的漠然金色。
在她身後,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虛影緩緩浮現,面容模糊,氣息卻讓諸天萬界都在顫抖。
她只是抬起手。
對著眼前的世界,輕輕一揮。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山川、河流、遠處的城市輪廓……所有物質,都在這一揮之下,被從「概念」上直接抹去,無聲地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這不是力量。
這是規則的刪除!
就在這顆星球即將被徹底「格式化」的瞬間。
一道白衣身影,憑空出現。
他仿佛本就站在那裡,跨越了時間與空間。
徐謙的瞳孔驟然收縮,以他如今的境界,竟完全無法看透此人分毫!
那人看著失控的馮寶寶,沒有驚懼,沒有敵意。
他只是伸出手,隔空對著她的眉心,輕輕一點。
「睡吧。」
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種修改現實,定義真理的無上偉力。
「睡一覺,就都忘了。」
馮寶寶眼中的金色神光,竟真的開始緩緩褪去。
那毀滅世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白衣男人,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孩童般的依賴與眷戀。
「你……是誰?」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迷茫。
白衣男人沒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隻手,對著馮寶寶的身體,凌空一「抽」。
徐謙駭然地「看」到,一團由最純粹的殺意、毀滅、以及所有負面情緒構成的漆黑光團,被硬生生從馮寶寶的靈魂本源中剝離了出來!
那光團散發的氣息……竟與鏡中人同源,卻又更加純粹,更加恐怖!
「從今天起,你不再有煩惱,不再有痛苦。」
白衣男人將那團漆黑的靈魂,封入一口憑空出現的水晶靈柩。
「你,會成為一個,永遠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孩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馮寶寶,那眼神,複雜到讓徐謙都為之心悸。
有憐憫,有不舍,有決絕。
還有一絲,深埋在最底層,連他自己都想掩蓋的……愛意。
隨即,他轉身,帶著水晶靈柩,一步踏出。
身影便消失在時空的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馮寶寶一人,靜靜地站在被抹除一切的廢墟之上。
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
一點點變得茫然。
最終,化作一片純淨的,不染半點塵埃的……空白。
記憶,到此終結。
徐謙的意識,轟然回歸本體。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角,一滴滾燙的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看著眼前盤膝而坐,眼神依然純淨如初的馮寶寶,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原來,這就是她的全部。
原來,這就是甲申之亂的真相。
原來,她曾擁有過最簡單的幸福,也曾背負過最沉重的絕望。
「阿無……」
徐謙伸出手,顫抖地,想要觸碰她的臉頰。
「別怕。」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哽咽。
「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