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不凡深深看了顧舟一眼,那目光里寒意一閃而逝,隨即竟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官。」
他撫了撫袖,語氣緩和下來,「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天庭行事,本就不究虛禮。本座此來,確是為探查功德異象,既已查明是你坦言是勸農有功、天地賜福,那便無事了。」
他環顧四周那片金燦燦的麥田,微微頷首:「良種推廣,利在萬民,是好事。」
隨後他又看了顧舟一眼,摸出一塊玉簡問著此地是何地後提著玉筆寫著些什麼,隨後收起玉簡,也不等眾人反應,腳下慶雲一起,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
天空中的仙宮虛影隨之緩緩合攏,那個破開的洞也漸漸癒合,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田野間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縣尊大人威武。」
「沒想到連仙人都被大人說動了。」
「呵呵,大人可是有天地功德護身的人,哪能隨便跪。」
「就是就是,跪天跪地跪父母,隨便一個仙人下凡就跪好像確實不像話哈。」
說話這人又道:「而且現在天地湧現魔災,也不見這些仙人下凡處理,反倒是這些和尚日日在天地間奔走,以後我也不拜仙神改拜佛祖了。」
「那你剛才還跪?」
「嘿,那不是我見你們也跪了麼?」
「有一說一哈,你們剛才注意看天上的天庭景色了沒,我好像看見仙女了。」
「臥槽,真的假的?」
麒瑞長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拍著顧舟的肩膀:「賢婿啊,你可嚇死老夫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那番話,真是提氣。」
他轉身對著周圍的其他家族長唏噓道:「好像這神仙也就這麼回事哈。」
田家族長道:「老麒啊,你們麒家又不是沒出過仙人,難道仙人是什麼樣你不知道?」
「別提了。」
麒瑞擺擺手,顯得有些懊惱:「我麒家這麼多年來雖然有幾位老祖榮登仙寶,可這千年來從沒下凡現過真身,就託夢了三次,還都是給鳳兒指婚。」
他隨後笑道:「說來也是得感謝先祖啊,要不然怎麼能遇見這麼好的女婿。」
顧舟微微愣住,原來自己和麒鳳的事情還有這檔子事情在。
轉頭他又往那天上看了一眼。
咧嘴一笑。
......
這莊不凡走得乾脆,其實早就火冒三丈了。
一個天庭地仙,被凡間小官當眾頂撞,丟了面子,怎麼可能就這麼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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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之上,南天門。
莊不凡束手而立,臉上的和顏悅色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如水。
只見他盯著南天門某件勘察天地的法器中顧舟那嘴角的笑容陰惻惻的自言自語,面露陰沉。
「一個凡間小官居然不畏天地,也敢在本座面前談什麼天地功德?」
他冷哼一聲,袖中滑出一冊泛著銀光的簿子,封面上寫著《四值功曹錄》五個古篆。
這是四值功曹署的本命法器,記錄人間善惡功過、節氣風雨、州縣氣運,上達天聽,是天庭監察人間的耳目。
莊不凡翻開簿子,找到雲淮縣那一頁,筆尖靈光流轉,開始落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雲淮縣令顧舟,不修德政,以旁門左道催熟五穀,僭越天時,紊亂農綱。雖一時豐收,然地力透支,後患無窮。且其人身受天地功德而不朝天庭,桀驁不馴,恐有不臣之心……」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又添了一句:
「所獲功德,來路存疑,疑似竊取天地造化,宜詳查。」
寫完,他將簿子一合,靈光沒入袖中。
這簿子上的記錄,每月匯總一次直呈天庭文昌司。
只要這幾句話上去,他那身功德不但不會成為他的護身符,反而會變成懸在頭上的禍端。
天庭最忌諱的,就是凡間之人竊取天地造化。
但這還不夠。
莊不凡眼中寒光一閃,抬手掐了個訣,腳下升起一團雲霧,轉身去了步雨興雲三司尋了自己一個道友。
那道友姓張,叫張瓊,和他同年成仙,和他關係一直不錯。
他是值年功曹,掌屬地一年風雨時令、州縣氣運,雖然不能直接降下天罰,但在職責範圍內做些微調,卻是神不知鬼不覺。
當神仙的誰沒幾個朋友啊。
「雲淮縣今年豐收?」
他冷笑一聲:「那便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天時。」
待他去找到那張瓊一陣說了之後,那張瓊拍著胸脯滿口答應。
「小事小事,不過這請我喝酒的事情你可不能忘啊。」
「自然的,張兄快施法吧。」
那張瓊帶著他來到布雲台,上去之後來到雲淮縣的上方,指尖一點,一道極淡的灰氣沒入下方雲層。
這灰氣不是什麼大神通,只是將雲淮縣未來一個月才降下的雨期往後挪到了跟前。
這場不合時宜的暴雨,連雨,正好讓已經快要收割的麥子發了芽、霉了倉。
到時候豐收變歉收,糧倉發霉,百姓怨聲載道,顧舟勸農有功的名聲就成了笑話。
「再讓蟲災提前半月。」
莊不凡交代一聲,讓張瓊又彈了一道靈光,隨後笑呵呵的道:「那蝗蟲喜暖,提前孵化,正好啃掉下面那個什麼鬼東西的青苗,連種都不給他們留。"
做完這些,張瓊像是做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就和莊不凡去喝酒去了。
風雨本就有盈虛,蟲災本就是天時,誰也挑不出錯來。
就算有人懷疑,也查不到他頭上。
「顧舟是吧?」
莊不凡最後望了一眼下方那片金色的田野,哼了一聲。
本座倒要看看,沒了天時,你那天地功德還護不護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