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162章 赴宴

第162章 赴宴

2026-07-28 11:35:21 作者: 新人小哥

  第162章 赴宴

  旅店房間內,昏黃的油燈光暈將幾張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奧黛麗靠在窗邊,指尖擺弄著一枚金幣,翡翠綠的眸子掃過圍坐的眾人。

  銷金巢的城主彌爾頓·金羽要舉辦一場宴會,奧黛麗昨天提出了赴宴的想法,而現在,她正等待眾人的反應。

  楚隱舟坐在中央,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划動,他的腦中在思考最穩妥的方案。

  「也許————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進去。」

  他緩緩開口,「我們剛剛完成下水道那個委託,五千金幣的賞金,在銷金巢或許也不算小事。解決了城裡一樁麻煩事,我們作為————偉大的冒險者,這個名頭或許足夠響,應該夠資格參加城主宴會了吧?」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奧黛麗,「光明正大地走進去,總比偷偷摸摸強。」

  奧黛麗笑了,那笑容里像是帶著對天真的憐憫。

  「楚先生,您真是太————」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太正直了。」

  「據調查所知,在這座城裡,冒險者這個身份,地位恐怕還不如妓院裡那些明碼標價的姑娘呢。」

  她語氣平淡,但直接打碎了楚隱舟的想法。

  「那些老爺太太們,關心的只有金幣叮噹響的聲音,誰會在乎下水道里死過幾隻豬人,又或者是哪位勇士清除了污穢?這些話題太過航髒,會掃了他們品酒的雅興。

  ,」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長桌另一側。

  「而且啊————」奧黛麗的聲音拉長了,帶著某種刻意的輕佻,「這地方的人,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聖光了呢。」

  桌旁,蕾娜薇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旁的朱妮婭也不安地抬頭看向奧黛麗。

  奧黛麗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所以呢,聖騎士小姐,修女小姐,這些身份,和那種宴會的氛圍,可是半點都不搭的,我們得想點更好的名頭。」

  她重新看向楚隱舟,眼睛在帽檐陰影下閃著光:「好在,我很擅長這個。」

  她站起身,微微俯下身,做出一個誇張的舞台式行禮,「那麼,我將作為拉文德菈,一位遠道而來,只為尋歡作樂的富家千金,出席這場盛宴,幾位先生女士,打算與我一同赴約嗎?」

  房間內安靜了幾秒。

  珀芮最先開口,鳥嘴面具下的聲音平靜無波:「我一向不擅長社交,那些虛偽的寒暄,毫無意義的恭維————不如留在旅店整理藥劑,以及研究一下我在下水道收集到的樣本。」

  她的理由簡潔實際,沒人能反駁。

  朱妮婭低著頭,搓動著手指,聲音很低:「我————我也從來沒參加過類似的活動,我不擅長偽裝,也不懂得該說什麼————我擔心去了,反而會暴露大家的身份。」

  她的不安顯而易見,而楚隱舟也回憶起來昨夜那場尷尬的意外,他搓了搓脖子,希望朱妮婭應該早就忘了那尷尬的一幕。

  接著,楚隱舟與奧黛麗的目光落在蕾娜薇身上。

  「蕾娜薇,你呢?」

  蕾娜薇沉默了片刻,盔甲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握緊了拳頭。

  「————若是讓我親眼目睹那些骯髒齷齪之事,」她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我恐怕會難以克制自己,作為聖騎士,應當做出正確的決定。」

  

  奧黛麗輕笑出聲,朝她擺擺手,「別這麼說嘛,聖騎士小姐。我們只是要去一場上流人的舞會,喝喝酒,跳跳舞,聽聽無聊的音樂,看看華麗的衣服。別搞得好像那幫老爺太太要在宴會上搞什麼食人的邪教儀式一樣。」

  而一直閉目冥想的阿爾哈茲忽然睜開眼,黝黑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摩挲著手中的顱骨燭台,低聲嘟囔:「事實上,根據我遊歷諸多地方的見聞,很多地區的所謂上流社會,都與當地的一些秘密組織著千絲萬縷的勾結,包括那些崇拜邪物的教派。表面的奢華,往往是為了掩蓋不可見人的真相。」

  他抬起眼,繼續低聲說:「不知道眼下這座銷金巢————會是怎麼樣的城市。」

  蕾娜薇轉過頭,接過對方的話,「毫無疑問,這地方已經被魔鬼滲透了。」

  「好了,好了。」楚隱舟抬手,打斷了二人,「我們初來乍到,別那麼快就評判這座城,雖然這裡的下水道是有夠糟糕的。」


  他看向安靜下來的眾人,將雙手抵在下巴上,「既然這樣的話————」

  他環顧一圈,繼續說:「人多了,確實可能亂了陣腳。目標太大,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看向奧黛麗:「那就按你的方案。我們兩個去。」

  奧黛麗眼睛一亮,翡翠綠的眸子一下彎成了月牙。

  「哎呀呀,」她裝模作樣地撫了撫胸口,「楚先生這是決定要與我共舞了嗎?在這種危險又浪漫的場合?嘿,我可真是期待。」

  楚隱舟沒理會她的調侃,轉頭看向蕾娜薇。

  「別擔心,」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我們去看看情況,收集些情報,不會惹事。去去就回。」

  蕾娜薇碧藍的眼睛凝視著他,楚隱舟看得出,在那雙碧藍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擔憂,不贊同,無奈,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麼。

  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多加小心。」

  兩個小時後。

  楚隱舟站在鏽鴉巢旅店那面模糊不清的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暗紅色絲絨外套,剪裁合體,面料在昏光下泛著深沉的光澤。內襯是黑色高領襯衣,領口繫著簡單的銀色飾扣,褲子是同樣暗色的貼身長褲,塞進一雙擦得鋥亮卻毫無特色的短靴里。

  這是奧黛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行頭,她聲稱,一位急需用錢的貴族少爺在賭場輸光了最後一枚銅板,只好用身上這套還沒穿髒的衣服抵債。

  奧黛麗是趁著他們不在的時候去了趟賭場嗎?難道還賺了幾筆?

  她該不會是出老千了吧?

  楚隱舟不再多想,他仔細查看了一番,得,這身行頭還真是夠人模狗樣的。

  他將手槍與匕首貼身藏在衣服的暗袋中,兩件武器都被衣物完美遮蓋,但隨時可以取出。

  至於那件【掠奪者的大衣】,先不說經歷過戰鬥後的痕跡,光是上面沾染的下水道氣味就足夠引人注目了,他決定把它留在旅店裡。

  連帶著他那堆亂七八糟的戰利品。

  反正只是參加一場宴會,應該暫時用不上那些東西了,況且,他的手槍和匕首隨身帶著呢,足夠了。

  在楚隱舟從大衣里取出一小袋錢幣,放在絲絨外套里以備應急時,奧黛麗推門進來了。

  她換了裝扮,那頂標誌性的高筒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頂裝飾著暗綠色羽毛的小巧禮帽,斜斜戴在金色的長髮上。

  她穿著一身翡翠綠的長裙,裙擺層疊如花瓣,在腰間收緊,勾勒出流暢的曲線。肩上還披著黑色紗巾,臉上施了淡妝,唇色是恰到好處的暗紅。

  她看起來完全變了個人,多了幾分貴族女子的優雅與神秘。

  「怎麼樣?」她在原地轉了個圈,裙擺綻開,「像不像一位對古代藝術收藏家的女伴?」

  「等會,什麼收藏家?」楚隱舟挑起眉頭,「那是你給我安排的名號?」

  奧黛麗微微一笑,翡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當然得有個合適的身份,不然你以為那些老爺太太們,會允許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踏進他們的鍍金籠子?」

  她手指輕輕敲著那張燙金請柬的邊緣,「我替你想好了,諾亞·萊斯特爵士。一個來自遙遠東方領地,家族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的收藏家,對一切————不尋常的物件有著近乎偏執的痴迷。」

  「至於我,拉文德菈,一位從遠道而來,只為在這座傳奇城市裡尋歡作樂的富家千金。我們是在旅途中偶然結識的,相談甚歡,於是結伴同行。你是我的摯友,也是我這趟旅程的文化顧問,畢竟你對那些古老神秘的東西了如指掌。」

  她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楚隱舟:「說起來————要不要真的帶一件你的收藏品在身上?比如那件金杯?在這種場合,有時候展示一點實力反而能讓人少些盤問。」

  楚隱舟立刻搖頭:「太危險了,先不說這衣服里塞個金杯有多不方便。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邪門。」

  在這地方當眾掏出來【誘惑酒杯】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楚隱舟不想冒風險。

  「況且,一個真正的收藏家,誰會隨身攜帶自己最珍貴的藏品到處張揚?這不符合常理。」楚隱舟說著,搖了搖頭。

  「常理?」奧黛麗輕笑,「楚先生,你還沒明白嗎?在這座城裡,常理就是用來打破的。越張揚,越怪異,反而越沒人敢輕易質疑,他們會自動腦補出一套合理的解釋,比如這位大人物脾氣古怪,貴族總有怪癖之類的。」


  她從小手提袋裡又取出兩樣東西,遞給楚隱舟。

  那是兩張面具。

  一張是半臉黑狼面具,造型簡約,線條凌厲,。另一張是半臉紅狐面具,弧度嫵媚,邊緣裝飾著細小的金紋。

  「但我們至少得戴上這個。」奧黛麗說,「鍍金鴉巢的私宴有個傳統,所有客人都以假面示人。美其名曰,讓所有人盡情歡愉,實際上嘛————」她嘴角彎了彎,「誰都知道誰是誰,但這層薄薄的面具能讓所有人更放心地露出真面目。」

  楚隱舟接過黑狼面具,他試了試,戴上去很合適,不會遮擋視線,呼吸也很順暢。

  「黑狼很適合你。」奧黛麗已經戴上了她的紅狐面具,只露出精緻的下頜和那雙翡翠綠的眼睛,此刻在面具襯托下,那雙眼更顯得神秘而狡黠。

  她挽起楚隱舟的手臂,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真是一對即將赴宴的貴族友人。

  「那麼,諾亞爵士,準備好了嗎?」

  走廊里,蕾娜薇在等著他們。

  看到戴上面具,換上一身華服的楚隱舟,蕾娜薇明顯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才移開視線,低聲說:「————多加小心。

  楚隱舟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我們會儘快回來。」他說,「你們也保持警惕,如果我們明天還沒回來————」

  「我們會去找你。」蕾娜薇打斷他,注視著他。

  楚隱舟看了她一眼,最終點點頭。

  樓下停著馬車,比他們來時乘坐的阿爾哈茲那輛要精緻得多,車廂外部漆成深紫色,邊緣鑲嵌著銅條,車窗掛著厚重的絨布帘子,連拉車的兩匹馬都看上去更高大,更精神。

  「這又是從哪借來的?」楚隱舟壓低聲音問。

  「租的。」奧黛麗糾正,「花了不少錢呢,好了,準備出發吧。」

  車廂內部空間寬,兩人面對面坐下,馬車緩緩啟動,駛入銷金巢喧鬧的街道。

  越往城市上層走,街景的變化越明顯。粗劣的木板房和歪斜的磚石建築逐漸被規整的石砌房屋取代,街道也寬闊了許多。路邊的燈火從搖晃的油燈變成了固定在鐵質燈柱上的穩定光源。

  楚隱舟透過窗簾縫隙看著這一切,面具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大約二十分鐘後,馬車開始爬坡。

  這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板路,兩側矗立著高大的,雕刻成鴉鳥形狀的火炬柱,坡道盡頭,一座巨大建築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

  鍍金鴉巢。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時,楚隱舟依然感到了某種壓迫感。

  那建築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座金山,表面覆蓋著金色的金屬片和深紅色的琉璃瓦,無數扇窗戶透出耀眼的光。

  建築入口處是一道拱形大門,用整塊深色木材雕刻而成,表面鑲嵌著複雜的金屬鴉羽紋樣。門前站著將近十來名守衛,身穿鑲嵌暗金甲片的深紅色制服,腰佩長劍,臉上戴著統一的黑色金屬面罩,那些面罩下方都帶著烏鴉嘴的弧度。

  馬車在門前停下。

  一名侍者打扮的人快步上前,躬身拉開車門。奧黛麗率先下車,動作優雅地將手遞給楚隱舟,一個標準的貴族女子需要攙扶下車的姿態。

  楚隱舟握住她的手,走下馬車。兩人走向大門。奧黛麗從手提袋中取出請柬,遞給守衛。

  守衛接過,仔細檢查。接著,守衛抬起頭,金屬面罩後的眼睛掃過兩人臉上的面具,在楚隱舟的黑狼面具上多停留了一瞬。

  「諾亞·萊斯特爵士,拉文德菈女士。」守衛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沉悶而毫無起伏,「歡迎,請進。」

  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內打開。

  聲浪與光浪如同實質般涌了出來。

  門內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兩側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油畫,畫面多是奢華的宴會場景,狩獵圖,或是一些建築畫。

  但更多的是烏鴉,各種各樣的鴉鳥畫像,不單單是黑色的,有一些畫上的鴉羽帶著暗紫色的光亮,有些的色彩則更為大膽,看得楚隱舟有點眼花。

  長廊盡頭,又是一道門。這道門敞開著,門後就是宴會主廳。

  無數水晶吊燈從高聳的穹頂上垂下,燭火在水晶間折射,令人目眩,光線灑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粼粼波光,打在賓客華服上的珠寶,激起一片刺眼的閃爍。


  樂隊演奏著繁複的,調式古怪的樂曲,形成一種既華麗又隱隱令人不安的旋律,聽得楚隱舟心頭一陣發緊。

  交談聲,笑聲,碰杯聲,衣裙摩擦聲————所有聲音混成一團,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嗡鳴。

  各種香水,食物的肉香,甜點甜膩,混雜著酒氣,全部混在一起。

  這或許就是奢靡的味道。

  奧黛麗輕輕挽住了楚隱舟的手臂,「放輕鬆,諾亞爵士。」她的聲音透過紅狐面具傳來,帶著笑意,但只有楚隱舟能聽出那笑意下的緊繃,「記住,我們是來尋歡作樂的。」

  她挽著他,踏入了那片光與聲的海洋。

  大廳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挑高的穹頂上繪製著巨幅壁畫,是群鴉環繞著一輪暗金色的圓月,月光灑向下方扭曲的城市。

  在淚珠灣的經歷使得楚隱舟對月亮的壁畫更為警惕,他又想起來阿爾哈茲的話。

  但願這鬼地方的權貴們不會也跟什麼鬼東西扯上關係。

  長桌沿著大廳兩側排開,鋪著雪白鑲金邊的桌布,上面堆滿了銀質餐盤,水晶酒杯,鍍金燭台,食物豐盛無比,整隻的烤乳豬擺了好幾桌,顯得那周圍的烤雞都渺小了,那些堆成塔的甜品與酒杯更是數不過來。

  要是帶著大衣來就好了,或許能偷摸打包點回去。

  賓客們三五成群,所有人都戴著面具,華麗的羽毛,鑲嵌的珠寶,以及各種造型誇張的動物,衣飾更是極盡奢華,楚隱舟不得不眯起眼。

  他們交談,大笑,碰杯,動作誇張,聲音高昂。面具後的眼睛不斷掃視四周,如同真正的野獸那般狡詐。

  楚隱舟維持著平靜的表情,目光在面具後冷靜地掃視。

  奧黛麗帶著他,穿梭在人群邊緣。她偶爾會向某個看似相識的賓客點頭致意,用那種上流社會特有的,音調婉轉卻內容空洞的短句寒暄:「啊,晚上好,今晚的酒真不錯不是嗎?」「您這身打扮真是太驚艷了。」

  楚隱舟則扮演著沉默寡言但氣場不凡的收藏家角色,只在奧黛麗介紹時微微頷首,偶爾用低沉的嗓音回應一兩句關於「古代收藏品」的話題。

  他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好在那幫戴面具的貴客也不懂,而且興趣也都不高,對話基本都草草結束。

  他的注意力始終在觀察,身旁那些侍者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臉上戴著純黑色的烏鴉面具,與珀芮的相比鳥喙更為細小。

  他們動作精準如機械,托著酒盤在人群中穿梭。楚隱舟的目光跟隨他們,順勢觀察大廳的布局。

  他想要看穿這片繁華之下的異常。

  就在這時,大廳里的音樂聲忽然變了。

  原本繁複古怪的曲調轉為一種低沉,緩慢,帶著詭異韻律的旋律。賓客們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轉過身,望向大廳正前方那座鋪著黑色絨毯的高台。

  二樓,那道雕刻著群鴉與金枝的欄杆後,一扇鑲著金邊的門緩緩打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彌爾頓·金羽。

  這位城主戴著一張造型簡約的黃金面具,只遮蓋住上半張臉,下頜方正,觀骨微凸,透著一股冷硬感,他穿著繡滿暗金色鴉羽圖案的禮服,手中持著一根頂端鑲嵌血紅寶石的手杖。

  他站在欄杆後,俯視下方,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遍每一個角落,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歡迎。」

  他只說了一個詞,台下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彌爾頓抬起手,輕輕下壓。掌聲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斷。

  「今夜,我們相聚於此。」他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朗誦一首精心打磨的詩,「為了歡慶,為了遺忘,為了在這永恆的黑暗中,點燃一簇短暫而絢爛的火焰。」

  彌爾頓·金羽俯視著下方靜默的人群。

  他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再次響起:「然而,火焰需燃料,歡愉需————點綴。」

  他輕輕抬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目光投向大廳一側的陰影。

  一陣細碎清冷的鈴聲,伴隨著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那個方向傳來。

  賓客們紛紛側目,一個身影步入光亮之中。


  那是一個小丑。

  他穿著一身暗紅的戲服,宮廷弄臣的打扮,在輝煌燈火下反射出油膩而不祥的幽光,寬大的袖擺上帶著菱形的圖案。

  他頭飾上有四隻垂下的尖角,每個角上都懸著一枚小小的黃銅鈴鐺,他僅僅是緩步行走,微微晃動頭顱,那些鈴鐺便發出細碎的脆響。

  他的臉完全被一張純白面具覆蓋。面具上沒有口鼻,只有一雙黑色眼睛的形狀,像是兩滴濃墨,形狀銳利如同刀鋒,當燭光映在上面時,那雙眼窩裡仿佛燃燒著無聲的暴怒,而當陰影掠過時,那雙眼睛裡又仿佛帶著無盡的悲傷。

  這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又似乎承載著太多。

  小丑對四周的目光和低語恍若未聞,他抱著一把老舊的魯特琴,沿著大廳邊緣,以一種近乎夢遊般的遲緩步伐,開始繞場行走。

  他恰好經過了楚隱舟和奧黛麗身前不遠處。

  楚隱舟面具下的眉頭微微皺起,【理性之眼】還未給出信息,但他憑著直覺感受到,這個小丑並不一般。

  小丑的手中抱著一把琴,深色的魯特琴。

  彌爾頓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玩味:「在盛宴開始前,讓我們聆聽一段————有趣的迴響。」

  小丑在一處略高的台階上停下,他將魯特琴抱在懷中,他雙手戴著紅色手套,手指輕輕搭在了琴弦上。

  沒有預兆,沒有調音,他的手指撥動了第一根弦。

  一個帶著輕微顫音的音符流淌出來,清澈,卻異常寒冷,瞬間壓過了大廳里所有殘餘的私語。

  緊接著,第二,第三個音符加入。

  小丑開始彈奏。

  旋律緩慢,簡單,透著一股空曠的,仿佛來自遙遠彼方的寂寥。

  楚隱舟聽著那琴聲,最初只是覺得古怪。但漸漸地,一種令人心悸的煩躁感開始從心底滋生。

  那單調重複的節奏,仿佛無形的銼刀,一下下刮擦著他的神經。

  他的【旋律恐懼症】發作了。

  自從海灣遺蹟遭遇塞壬之後,任何帶有明顯節奏與旋律的聲音,都可能引發他潛意識的恐懼與暴戾衝動。

  而此刻,小丑這看似簡單平和的彈奏,其內在的韻律卻像是一把鈍鑰匙,正在試圖打開那扇他竭力維持緊閉的心門。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節奏開始被那琴聲隱隱牽動,心跳也不自覺地試圖與某個節拍同步,胸口似乎有些發悶。

  奧黛麗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手臂的緊繃,她微微側頭,紅狐面具下的綠眸投來一瞥。

  楚隱舟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旋律本身移開,轉而更細緻地觀察小丑的彈奏,賓客的反應,以及高台上,城主彌爾頓的神情。

  彌爾頓依舊站在那裡,黃金面具下的嘴角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他似乎在欣賞琴聲,又像是在觀察台下眾人的反應。

  大部分賓客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一些人臉上露出了沉醉或恍惚的神色。

  琴聲繼續流淌,那旋律像細小的鉤子,順著耳膜爬入,像是要鑽入靈魂深處。

  楚隱舟的不適感愈發強烈,他的心跳開始被那琴聲粗暴地拖拽,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視野邊緣的光斑開始不規律地閃爍,耳中除了那該死的琴聲,還開始混雜進幻聽般的嗡鳴和低語。

  他咬緊牙關,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煩躁低吼壓回喉嚨。

  他必須離開這裡,現在。

  「奧黛麗,」他壓低聲音,幾乎是擠著牙縫對身旁的奧黛麗說,「我們先離開這大廳一會兒,這聲音————」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奧黛麗沒有回應,她依然挽著他的手臂,但身體卻仿佛釘在了原地。

  楚隱舟側目看去,只見紅狐面具之下,她那總是閃爍著狡黠或冷靜光芒的翡翠綠眼眸,此刻顯得有些失焦。

  她正凝視著遠處台階上彈奏的小丑,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機警,反倒是無比陶醉。

  「奧黛麗?」楚隱舟提高了些音量,手臂微微用力。

  奧黛麗這才仿佛被驚醒,猛地眨了下眼。她轉過頭看向楚隱舟,眼神恢復了些清明,但眼底深處那抹恍惚並未完全散去。

  她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一個與她平時那種帶著玩味或算計的笑容不同的,顯得有些飄忽的笑。


  「這音樂————很特別,不是嗎,諾亞爵士?」她的聲音也比平時輕柔,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調子,「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幾乎要忘記的————」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位彈琴的小丑。

  楚隱舟的心沉了下去。

  情況不妙啊。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