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小插曲
楚隱舟從血水之中站起身,望向那攤已經不再動彈的爛肉。
正當他將匕首上的血甩掉,插回刀鞘時,他的【理性之眼】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刺。
視野中,在那堆畸形血肉的深處,有一點金色的微光在規律地脈動,是戰利品的光芒。
他撐起身,靴子踩進粘稠的血泥,走到肉堆旁,腐臭與甜腥味幾乎讓他乾嘔。他遲疑片刻,還是緩緩伸出右手,探進那堆尚帶餘溫的,軟爛的血肉組織之中。
手指碰到了某個濕漉漉的東西,並且手中傳來陣陣搏動。
他握住,從血肉之中拔出,那是一顆心臟。
心臟約拳頭大小,即使從血肉之中抽離,它仍在楚隱舟的掌中持續地搏動著,每一次收縮,都從核心釋放出一圈幾乎不可見的金色漣漪,觸及楚隱舟的皮膚時,帶來一種異樣的溫熱與沉重感,仿佛他自身的血液也隨之變得粘稠,緩慢。
【理性之眼】浮現信息:
【血肉之心】
【獵獲】
【誕生於無盡吞食與混沌畸變的結晶,它是生命的引擎,也驅動著無止境的捕獵本能。持有者將感知到血液的粘滯與生命的頑韌,你的血液不願離開你的肉身,你的血肉渴望變得更強,就讓心臟連接心臟,讓血液呼喚血液,你將逐漸熟悉那源於血肉深處的脈搏,撲通,撲通。】
楚隱舟盯著掌中這枚仍在跳動的詭異器官,嘴角扯動了一下。
真是瘋了,他現在連這種東西都要往兜里塞了。
他距離變成真正的瘋子還有多遠?
但不管怎樣,這心臟看上去還是很有用的,楚隱舟面無表情地將這顆血淋淋的心臟塞進衣里,在將心臟塞入的那一刻,衣料的異常空間傳來一陣輕微的,飽足的蠕動感,仿佛很歡迎這份養料。
隔著皮革,他仍能感覺到那顆心臟微弱的搏動,像一枚藏在胸口的,活著的懷表。
「此地不宜久留。」阿爾哈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沙啞,看來施展那些咒術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顱骨燭台的光已黯淡許多。「我能感受到,邪惡的能量殘留仍在————可能吸引其他東西。」
珀芮正在用一塊布擦拭她的小刀,動作冷靜如常。「這些豬人,」她抬頭,鳥嘴面具轉向來時的隧道,「不應出現在城市排污系統內,除非————」
「除非下水道連接著更深處的地牢,」楚隱舟接過話,他試著活動左臂,撕裂痛已轉為深沉的鈍痛,但至少能活動,「或有人故意將它們驅趕,投放至此。」
「餵養。」蕾娜薇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低沉而壓抑。她正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擦拭闊劍上的污血,但劍身上那些被聖焰灼燒留下的淡金色痕跡,似乎短時間內無法消除。「那個怪物,它以豬人為食,而豬人被刻意引入這裡,成為它的————飼料。」
這個推論讓室內的空氣沉重了幾分。
「先離開這裡吧。」楚隱舟最後看了一眼那堆巨大的死寂肉山,轉身走向來路。「疤臉還在上面等著。至於誰在投餵————」他頓了頓,「總會露出馬腳,之後再說。」
臨走前,他又望向黑暗的盡頭,那些豬人的嚎叫一時間全部消失了。
「真夠詭異的。」楚隱舟聳聳肩。
也許是那群豬人感知到這個可怕的存在被幹掉了,反而產生了更大的恐懼?
管他的,至少下水道目前算是消停了,他們可以回去交差了。
他們沿著血泥遍布的隧道撤回,腳步疲憊而匆忙。身後,那間血肉腔室被黑暗徹底吞噬,只留下血水滴落的細響。
楚隱舟的手下意識地按在大衣上。
那裡,一顆不屬於他的心臟,正以緩慢而固執的節奏,在他胸口陰影里持續搏動。
回到入口時,疤臉還在。他靠在那台鐵製控制台旁,嘴裡叼著菸捲,眼神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看了眼他們身上沾染的血污。
「活著上來了?」疤臉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語氣裡帶著些許驚訝,「我還想著抽完這根就回去了。」
他深陷的眼窩掃過幾人身上的血跡與破損,嘴角略微上揚,「不賴啊,胳膊腿都還在,沒想到你們還算有點本事,東西處理乾淨了?」
「堆在下面了。」楚隱舟的聲音帶著過度使用後的沙啞,「你們回頭得再找人去把那些爛肉收拾收拾,下水道之後大概會安靜下來了。」
疤臉眯了眯眼,那道貫穿嘴唇的疤痕隨之扭動。他沒再多問,只是啐了一口,轉身朝來路走去。「行吧,」他頭也不回地說,「跟我來,帶你們去領錢。」
他們跟著疤臉,穿過燈火扭曲的街道,兩側的賭場與妓院裡傳來癲狂的聲響,無數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再次踏入羽巢大廳時,那股熟悉的煙臭與汗酸撲面而來。喧囂似乎從未停止,只是換了一批醉醺醺的面孔。前台那個戴圓框眼鏡的疲憊女人還在,依舊低著頭在厚冊子上寫著什麼,仿佛時間在這裡凝固成了她筆尖滲出的墨水。
疤臉走到台前,用指節叩了叩髒污的木台面。「喂,西區排污口的委託結了,去搬賞金來。」
女人沒抬頭,只是伸手從台面下摸出一本更小的冊子,翻開,用沾著墨漬的手指划過一行,她的動作機械無比。
然後她彎腰,從櫃檯下方拖出一個東西。
「幫幫忙。」她抬頭瞥了眼疤臉,不滿地嘀咕。
疤臉嘆口氣,從旁邊繞進前台,幫女人把那沉甸甸的東西搬了上來。
那是一個鑲著鐵皮的木箱,體積不小,邊角用生鏽的金屬條加固。箱體落在檯面上時發出沉悶的砰響,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女人掀開箱蓋,金光涌了出來。
那是無數枚金幣堆疊擠壓反射出的,冰冷而刺眼的光暈。錢幣雜亂地填滿了大半個箱子,邊緣還散落著幾枚銀幣和銅子。
「五千,」疤臉側過身,朝楚隱舟揚了揚下巴,「點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那一刻,大廳里的嘈雜似乎靜了一瞬。
楚隱舟能感覺到,一下子四面八方投來無數的目光,那些原本醉眼朦朧的傭兵、玩牌的冒險者,角落裡的陰影,此刻都醒了過來。
目光粘稠地爬過他的後背,聚焦在那箱開的金幣上。
那些目光和之前豬頭上那些漆黑複眼的目光倒是有的一拼。
貪婪會將人變成怪物。
楚隱舟上前一步,手伸進木箱。金幣冰涼堅硬,邊緣有些割手。他沒有細數,只是快速地捧起幾大把,估量著重量和體積,然後直接倒入早已撐開的大衣內袋。
掠奪者大衣的異常空間無聲地吞噬著這份沉重的報酬,內袋仿佛深不見底,金幣落下時甚至沒有發出應有的撞擊聲,只有衣料傳來輕微而持續的吸附感。
短短十幾秒,木箱見了底。只剩下箱底一點金屬碎屑和污漬。
楚隱舟拉緊大衣,遮住內袋。沉甸甸的墜感貼在腰間,但外表幾乎看不出異常。
「你這衣服倒是夠方便。」疤臉挑了挑眉毛,「出了這門,少了東西,自己認。」
他說著咧了咧嘴,那道紫紅色的疤痕扭曲起來。
「悠著點吧,在這兒露富,跟把肉丟進餓狗群里沒區別。」
他們沒停留,穿過渾濁喧囂的大廳,推開厚重的木門。時間很晚,但銷金巢的燈火卻更癲狂了,喧鬧從未停息,像這座巨巢永不疲倦的心跳。
回到鏽鴉巢旅店,一樓大廳零星坐著幾個醉眼朦朧的傭兵。櫃檯後的禿頂老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擦他那永遠擦不乾淨的杯子。
就在他們準備上樓時,角落傳來一聲輕佻的口哨。
奧黛麗斜靠在一張粗木桌邊,高筒帽檐下的翡翠綠眼睛閃著光。她面前擺著半杯渾濁的麥酒,卻沒怎么喝。
「看來各位的下水道觀光挺精彩。」她目光掃過幾人身上的血跡與破損,嘴角彎了彎,「趕得正好,我這兒有點有趣的消息。」
楚隱舟停下腳步,蕾娜薇,珀芮和阿爾哈茲跟著他圍了過來。
奧黛麗壓低聲音,身子前傾:「這兒的上流人幾乎每晚都在狂歡,但明晚有點特別。城主彌爾頓·金羽,要在他的鍍金鴉巢辦私宴,半個銷金巢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去。」
她指尖輕敲桌面:「那種地方,流的秘密比酒還多。」
「你想混進去。」楚隱舟說。
「我們。」奧黛麗糾正,「但得打扮一下。聖騎士小姐這身行頭,」她朝蕾娜薇的盔甲努努嘴,「可進不了那種門。還有醫生,你的面具太專業了。」
她轉向楚隱舟和阿爾哈茲,「至於你們二位————學者和護衛個不錯的身份,只要看起來夠貴,夠神秘。」
「我不覺得這地方會歡迎————學術探討。」阿爾哈茲喃喃低語,他似乎想起來入城時遭到守衛的嘲諷。
「唔,這倒是,也許你可以偽裝成異域商人,回頭慢慢想。」
「風險呢?」楚隱舟的聲音平靜。
「很高。」奧黛麗承認道,「但值得,宴會上可能有線索,也可能有機會————」她看向楚隱舟,「接觸一些平時摸不到的人物,誰知道呢。」
最後那句話讓楚隱舟眼神微微一動。
「我們需要具體計劃。」阿爾哈茲開口,聲音有些虛浮,「身份偽裝,入場方式,情報目標,撤退路線。」
「身份我來想辦法。」奧黛麗說,「入場————我有門路弄到幾張邀請函,當然,不是正大光明的那種。至於目標————」她看向楚隱舟,「你來找,你那雙眼睛,最適合在金子堆里找蟲子。」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看來他的同伴們已經對他的特殊能力有些許察覺了。當然,也可能奧黛麗只是覺得他有獨特的直覺。
「先休息吧。」他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的疲憊,「今晚療傷,整理一下。明天,我們再決定去不去那場宴會。」
他看向同伴,每個人的身形都透露著疲憊。
「現在,」楚隱舟轉身走向樓梯,「準備去睡覺。」
他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上樓。身後,奧黛麗輕輕轉著酒杯,翡翠綠的眸子映著昏暗燈火,不知在想什麼。
鏽鴉巢的「洗浴間」不過是放著幾隻木桶的狹小房間,他推開門,木門吱呀作響。
一桶半溫不涼,帶著鐵鏽味的水,和一塊粗糙如砂紙的灰布。
楚隱舟將自己沉進水裡,溫度勉強驅散皮下寒意,卻洗不去血腥氣與粘稠的疲憊。水很快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靠在桶邊,閉上眼睛,雜亂的信息在腦子裡翻湧,他開始回憶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以及手頭的線索。
淚珠灣的拉茲,那個紅袍商人,那張布滿尖刺的金屬圓環臉後的黑暗,以及他手中的那部粉色蘋果手機。
「一位打扮別致的女士」。
其他穿越者存在,他們知道什麼?找到了什麼?
而那位盧修斯領主,放任邪教滋生,怪物橫行,城市墮落,他是漠不關心,還是有意飼養?
更重要的是荒野夫人,那個老巫婆死前念叨過「太陽」,這個詞灼熱無比,炙烤著楚隱舟的內心。
這個永恆黑暗的地下世界,「太陽」是禁忌,是幻覺,還是————曾經存在過的真實?
還有這攤未成之血肉。豬人,下水道,餵養————這座城市在消化什麼?又在生產什麼?
線索太過破碎,拼不出完整的圖景,他的心中愈發焦躁。
水漸漸涼透,他起身,水珠滾落。拿起粗布擦拭時,動作頓住了。
借著縫隙透入的微弱油燈光,他看見自己的身軀,確實壯實了些。肌肉線條更清晰,更堅硬。傷口癒合後的疤痕顏色偏深,帶著一種蠟質的光澤。
蠟燭。
那根【瀆神者的蠟燭】,在荒野女巫的坩堝中融化,滲入身體。
他從【無神論者】變為【瀆神者】。
指尖按在胸口,皮膚下有種異樣的緻密感,不像純粹的血肉,更像是————冷卻後重新塑形的蠟。
這個念頭讓喉嚨發緊,他正在變成什麼?
他搖搖頭,甩掉水珠,也甩掉那冰冷的不安。眼下沒時間深究,擦乾身子,趕緊穿衣服吧。
剛套上褲子,還沒來得及繫緊褲繩,背後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外推開。
抱著一疊換洗衣物的朱妮婭站在門口,她顯然沒料到裡面有人,更沒料到是這副景象。
時間頓時凝固。
楚隱舟僵住,朱妮婭眼睛瞪大,臉上瞬間炸開一片火紅,從臉頰紅到耳根。
「對,對不起!非常抱歉!我,我以為沒人————門沒鎖————」她語無倫次,聲音細得像蚊子,抱著衣物的手臂收緊,整個人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縮去,砰地關上門,隔板晃了晃。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快速系好褲子,穿上襯衣,披上大衣。
「————抱歉啊朱妮婭!」他提高聲音,「我以為我把門關好了————這破門!」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一陣窸窸窣窣和急促小跑遠去的聲響。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真是太糟糕了。
迅速穿好衣服,推開那扇不牢靠的門,走廊空蕩,樓梯方向似有慌亂遠去的腳步聲。
走回房間樓層,朱妮婭背對著他站在門口,肩膀微微起伏。
她聽到腳步聲,渾身一顫,轉過身來。臉依然通紅,眼神躲閃。
「楚。楚先生,真的很對不————」
「是這旅店太爛了,」楚隱舟打斷她,語氣儘量平常,但語速加快,「門根本關不嚴,呃,如果你要用,要不要我幫你守著點————」話到一半,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卡住了,而朱妮婭的臉似乎更紅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頭巾邊緣。
楚隱舟立刻改口,聲音有點生硬:「我去叫蕾娜薇過來,讓她幫忙看著門。」說完,幾乎倉促地從她身邊走過,推門閃入房間。
屋內,奧黛麗把玩金幣,阿爾哈茲閉目冥想,珀芮檢查藥劑瓶,蕾娜薇還在隔壁房間。
楚隱舟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窄床,脫下鞋子,扯過薄硬的毯子。
「我先休息了。」他面朝牆壁躺下,聲音悶在毯子裡。
閉上眼,腦海里不再是那些沉重的謎團,而是一團亂麻。
還有他自己臉上,那後知後覺,緩緩升起的燙意。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把臉往毯子裡埋得更深了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那熟悉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腳步聲走了進來,是蕾娜薇。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走到了楚隱舟床邊。
「楚隱舟?」她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帶著疑問,「你怎麼了?受傷的地方疼得厲害?」
楚隱舟身體僵了一下,「沒————沒事,那個————朱妮婭在外面。她可能————
需要幫忙。你去看看吧。
"
蕾娜薇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一秒,盔甲關節輕輕響動,大概是點了點頭。
「好,我去看看。」她說完,轉身,腳步聲又朝門口去了。
房門再次開合。
楚隱舟保持著面壁的姿勢,感覺臉上的燙意似乎又頑固地攀爬了一點。
唉,這都什麼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