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弒神者
騎士的身影在暗紅光芒中搖曳不定,手中那柄布滿裂紋的老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強盜站在他身側,手中刀槍和他的身影一樣,閃爍著斑駁的,快要散盡的光。
楚隱舟望著這兩個不穩定的身影,【理性之眼】的字跡緩緩浮現:
【萬千次輪迴碾碎了他們,又重新拼合。他們曾無數次站在這裡,倒在黑暗之心面前,靈魂被囚禁在輪迴的裂隙中,不生,不死,不散,不滅。】
【殘存的意志與靈魂在燃燒,像兩根燒到盡頭的蠟燭,火光搖曳,卻仍未熄滅。他們在等待這一切的終結。】
【雷納德與迪斯馬,這兩抹尚未消散的殘魂將與你並肩作戰。】
楚隱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那個夜晚,油燈昏黃,蕾娜薇卸下盔甲,坐在他床邊,講起那個沒有名字的貧民窟,講起怪物襲擊時從天而降的騎士,講起那柄靠在石邊的雙手闊劍,講起她踮著腳偷看劍柄下方那個高貴的姓氏—沙蒂永。
那些話語穿過時間,此刻在他腦中炸開。他盯著那道銀白色的、布滿劃痕的盔甲,盯著那柄與自己同伴一模一樣的闊劍。
原來是你。
蕾娜薇放下手中的劍,打開了面甲。
「————大人?沙蒂永大人?」她的聲音發顫,帶著淚意。
騎士的側臉轉向她。面甲的縫隙里看不見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長大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欣慰。
蕾娜薇深吸一口氣,聲音仍在抖,但一字一頓:「沙蒂永不陷落。」
雷納德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聖光永不陷落。」
他抬起頭,面甲朝向虛空深處那顆仍在搏動的心臟,暗紅的光落在他滿是裂紋的劍刃上。
「無數個夜晚,我從黑暗中驚醒。夢裡只有一個畫面,我站在血肉包裹的虛空中,面對這龐然大物。」
他握緊劍柄,劍身上的裂紋亮起黯淡的暗金紋路。
「但我沒有忘記。每一次,我的同伴都站在我身邊。每一次,我們都沒有退後。」
一旁的迪斯馬側目看向他,抬起匕首與手槍。
雷納德收回目光,闊劍橫在身前,劍尖直指心臟:「這一次,也不會。」
蕾娜薇擦掉眼淚,再次抬起闊劍,劍刃上的金光重新燃起。雷納德緩步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
「聖光照耀我們。我們將並肩作戰,直到黑暗退回它該待的地方。」他的聲音從面甲下炸出,高昂而沙啞。
兩柄闊劍,一柄新,一柄舊,一柄光潔如鏡,一柄裂紋滿身。金光從兩柄劍上同時噴涌,交織成一道白熾的光柱,劈開心臟前的黑暗。
「讓黑暗退回它該待的地方!」蕾娜薇大聲呼喊。
迪斯馬站到楚隱舟身側,紅面巾裹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睛。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落在腰間的刀與槍上。
他冷哼一聲,聲音從面巾下傳出來,十分低沉:「你這副打扮,倒還真挺像我。」
他端起手槍,槍口朝向心臟,動作沒有一絲多餘。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槍法是不是和我一樣准。」
楚隱舟攥緊槍柄。他看到迪斯馬朝著自己頷首。
「準備好了嗎?」
楚隱舟的手指扣上扳機。
「準備好了。」
迪斯馬率先扣動扳機。槍膛炸開一團火光,子彈拖著一尾軌跡,鑽入心臟表面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楚隱舟緊隨其後,槍聲疊成一聲。兩顆子彈沿著同一條彈道鑽進那道裂口,在裡面炸開。
心臟轟然一顫,老祖的血肉身軀隨之晃動,尚未開始的獻祭儀式被打斷了。
「繼續!」迪斯馬沉聲道,兩人再次同時瞄準,同時開槍。槍聲沒有間隙。楚隱舟不需要看他的動作,腕力壓槍的節奏,扣扳機的間隙,那人與他如出一轍。他甚至覺得,那些從遺物里灌進意識的本能正從骨子裡甦醒。
同一時刻,雷納德與蕾娜薇並肩衝出。兩柄闊劍拖出兩道交纏的金色弧光,劈入面前的猩紅的肉。雷納德在前,腳步沉穩,每一次踏下都在虛空中炸開暗金色的光圈。蕾娜薇在他身後半步,劍尖與他齊平,像一面鏡子。
「聖矛!」
兩人同時刺出。兩柄劍刺中心臟同一點,金光如熾。劍尖沒入血肉,血水從傷口噴涌0
雷納德雙手握住劍柄,往下拉,將血口撕得更開。蕾娜薇拔出闊劍,退後半步,深吸一口氣,再次突刺。同一個傷口被第二次貫穿。
「再來!」
雷納德拔劍,兩人同時後退,再同時衝鋒,每一劍都劈入同一個裂口,每一下都讓心臟的搏動亂一分。
後方,珀芮抬起頭,自光鎖住心臟另一側那道被酸液灼開的焦痕。她準備好藥劑瓶,手腕一抖,瓶身飛旋而出,命中焦痕中心。瓶身炸裂,酸液滲進猩紅血肉,嗤嗤作響,焦痕邊緣的潰爛程度再度加深。
朱妮婭調整姿勢,釘頭錘調轉方向,光束從錘頭射出,沿著珀芮的焦痕灌入心臟內部。聖光交織,新鮮的血液蒸發成白煙從裂縫噴出。
心臟劇烈抽搐,搏動聲驟然中斷了一瞬,然後更重地砸回來。這一次,它的節奏亂了,像一面被捶裂的鼓。
雷納德側身躲過一道觸鬚的抽擊,闊劍橫斬,將另一根觸鬚齊根斬斷。蕾娜薇從他身後閃出,劍尖刺入心臟表面一處鼓起的肉瘤。肉瘤炸開,鮮紅的液體濺了她一身。
「它快撐不住了!」雷納德的聲音從面甲下傳出,沙啞但篤定。
楚隱舟的槍膛滾燙,他沒有停。迪斯馬的槍聲始終與他疊在一起,像一個不曾熄滅的回聲。六道身影同時出手,彈丸與劍影,聖光與藥劑,落在那顆搏動了萬萬次的醜陋器官上。
心臟的搏動聲忽然停止。虛空中所有暗紅光芒同時凝固。蕾娜薇的闊劍嵌在心臟裂口,珀芮的藥劑瓶懸在半空尚未落下,朱妮婭的光束斷成兩截,楚隱舟的彈殼停在槍膛外半寸緩慢旋轉,迪斯馬的槍口定格在瞄準的剎那,雷納德的闊劍停滯在心臟表面,劍尖沒入半寸。
隨著空間凝固,一聲尖嘯響徹虛空。老祖的人形胸腔猛地抬起,那雙從心臟掙脫出的手臂前推。【理性之眼】的字跡在楚隱舟視野邊緣緩慢滲出,一筆一划燒進黑暗:
【祂那深不見底的渴求仍未得饜足,至高無上的造物主正靜靜期待著祂的祭品。】
【凡目光所觸及的每一縷靈魂皆陳列於祭壇之上,必須從中擇取其一,以滾燙之血飼之。】
【你的遲疑便是最深的褻瀆。若你此刻仍不作出抉擇,目之所及的每一縷靈魂都將被逐入無垠虛空,湮滅,不復存在。】
【到汝之造物主身邊。】
他的目光從那幾行血字上移開,再次掃過同伴。蕾娜薇緊握闊劍,面甲下的呼吸粗重卻仍帶著戰意。朱妮婭跪在那裡,嘴唇無聲翕動,釘頭錘上的金光已滅,但握住錘柄的手沒有鬆開。珀芮在準備下一瓶藥劑。
每一個都曾在絕望中點亮過微光,每一個都與他共享過生死一瞬的信任。把槍口指向她們任何一個的念頭,都讓他胃部翻攪,喉頭髮苦。
他還是無法作出決定,而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平穩的腳步聲踏破了令人窒息的凝固感。
雷納德上前一步。
他那搖曳不定的銀灰色殘影向前邁出,動作異常穩定。手中的闊劍上,暗金的光芒再次流淌起來。他微微側頭,短暫地望了身後眾人一瞬,然後轉回頭,面向那搏動的黑暗。
雙手緩緩將闊劍舉過頭頂,劍尖直指巨大的血肉。
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帶著不可撼動的意志,炸響在每個人耳旁:「不潔的邪惡!」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虛空中。他周身的殘影驟然凝實了一瞬,那柄老劍上的裂紋迸發出灼目的金色光芒,刺穿整片黑暗。
「我與你同歸於盡!!」
最後一個音節爆開的剎那,雷納德的身影化作一道決絕的金色流光,朝心臟衝鋒。意志、記憶、未竟的誓言、千百次輪迴的不甘他將這一切點燃,凝成一柄純粹無比的聖矛,狠狠撞入心臟中央那道最深最暗的裂隙。
「不!等等!!」蕾娜薇發出哭喊,抬起手想要攔下他。
虛空裂開。一根猩紅的觸手從虛空中擠出,粗壯如山,表面爬滿濕滑的肌腱和搏動的血管。它從正前方撲來,像一扇從深淵底部猛然推開的門,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雷納德的金色流光還在衝鋒,觸手已經合攏,無數根更細的觸鬚從主幹上炸開,編織成一隻沒有骨骼的巨掌,將那道金光整個攥住。
光在掌心裡掙扎了一瞬。觸手收緊,濕黏的碾壓聲從掌心傳出。衝鋒的騎士被碾成看不見的粉末,金色光點從觸手縫隙中擠出來,像炭火被絞碎後的灰燼。
觸手縮回裂縫。雷納德徹底消失了,連盔甲的碎片都沒有留下一片。
蕾娜薇跪在原地。闊劍插在虛空里,一隻手搭在冰涼的金屬上,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肩膀停止了顫抖,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輕淺。朱妮婭將厚重的聖典緊緊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嘴唇無聲地開合。珀芮低垂著頭,鳥嘴面具的尖端幾乎觸到胸口。
迪斯馬站在幾步之外,身影比之前更加模糊搖曳。他只是靜靜立著,紅圍巾遮蔽的下半張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幾乎要化作陰影的目光鎖定在雷納德消失的位置上。
心臟的搏動變成了一種濕黏緩慢的咕噥聲,如同腸胃蠕動,暗紅光芒閃爍的頻率變得遲鈍,血肉人形也垂下頭。
楚隱舟覺得自己的腹中一陣翻攪,但他不能浪費雷納德的犧牲。他伸手去抓蕾娜薇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只是讓他握著。她抬起頭,面甲下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紅紅的,眼眶濕潤。她在楚隱舟的攙扶下起身。
「我沒事。」蕾娜薇的聲音沉靜下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讓我們終結這褻瀆之物。」
話音未落,攻擊已至。楚隱舟調轉槍口,子彈傾瀉而出,盡數貫入雷納德用生命撕開的那道裂縫。肉瘤接連炸裂,暗紅漿液噴濺如注。
迪斯馬動了。他的身形比之前更淡,邊緣模糊,每一次移動都有光點從大衣下擺脫落。他舉槍,槍口對準心臟表面另一條裂縫,扣動扳機。子彈鑽入裂口,在裡面炸開一團冷焰。他沒有停,接連射擊,每一槍都打在同一條線上。他的身影在射擊中不斷閃爍,忽明忽暗。大衣下擺有一角已經消散,露出空缺。
珀芮同時動了。她向側後方退開半步,拉開距離。面具下的目光飛速掃視著那顆搏動器官的表面。她在觀察,尋找最薄弱的點位。一條觸鬚帶著風聲從她面前掃過,她微微側身,讓它擦著鳥嘴面具的邊緣掠過。她察覺了目標,猛地前沖,刀尖閃著冷冽的寒光。她選中心臟側面一道被酸液反覆侵蝕的潰爛創口,疾步上前,握緊刀柄,精準刺入。
刀尖刺入潰爛組織的中心,在創口內部做了一個精悍短促的旋轉,最大限度地破壞內部結構。暗紅近黑的膿血順著刀身射出,濺在她大衣的前襟上。她拔出解剖刀,迅速後撤,躲開掃下的觸鬚,目光已然鎖定了下一個可供破壞的節點。
迪斯馬的槍聲始終沒有斷。他的身體越來越淡,持槍的手臂已經開始透明,但他仍然站在楚隱舟身側,與他同步射擊。兩團槍焰在虛空中交替明滅。隨後,迪斯馬低吼一聲,抬起匕首,握緊刀柄沖向心臟。在他觸碰到心臟表面的瞬間,他的身影劇烈閃爍,像要徹底散架。他將匕首刺入血肉,猛地往下拉。裂口被撕開,暗紅液體噴涌。
「繼續!」他的聲音從面巾下傳出來,沙啞短促,像最後一口被擠出來的氣。
另一側,朱妮婭手中的聖典迅速翻動。無數金色符文掙脫紙面,流水般匯入釘頭錘頭。【光明祝聖】的光輝再次降臨於地面,錘頭亮起近乎實質的烈光。她睜開雙眼,眸中金光熾烈。
「聖光與我們同行!」蕾娜薇低喝一聲,與朱妮婭並肩,從正面悍然衝上。
朱妮婭的釘頭錘搶圓,錘頭砸在心臟底部,金色光芒從撞擊點炸開,灼燒出一片焦黑的凹坑。蕾娜薇的闊劍從另一個方向劈入,再度命中雷納德消失前最後一次劈中的那道裂縫。裂縫在劍刃下擴大,暗紅液體從深處湧出。她沒有閃避,任憑液體濺上甲冑,只是怒吼著不斷揮砍。
心臟的搏動聲驟然掐斷。虛空中所有暗紅光芒同時凝固。所有人的動作都被定在原地。
老祖的人形從心臟中再次抬起。那張無面的臉轉向四人。四人的頭頂,暗紅光點重新點亮。無形的壓迫感降臨,那道意志再次灌入楚隱舟腦中,低語聲低沉緩慢:
【到汝之造物主身邊。】
楚隱舟的耳膜還在嗡鳴,那道意志的餘波尚未散去。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他身側走了出去。
迪斯馬走上前去。他的腳步很沉,大衣下擺在凝滯的空氣中紋絲不動。他昂起頭看向那顆咆哮的心臟,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楚隱舟胸口。
那裡懸掛著【恥辱吊墜】。
楚隱舟感覺到胸前一緊。吊墜在發燙。迪斯馬看著那枚帶著母子照片的吊墜,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
「哼,沒有退路了。」
他的聲音沙啞,斬釘截鐵。
「讓我們開干吧。」
他抬槍,朝心臟開火。子彈沒入血肉。隨後他拔出匕首,衝上前去。
又一根龐大無比的暗紅觸鬚從虛空中砸下來,迪斯馬的身影被觸手吞沒。那根猩紅的巨舌縮回裂縫,連最後一點衣服的碎布都沒有剩下。
虛空陷入短暫的死寂。裂縫中的暗紅光芒忽明忽暗,像飽食後仍不肯閉合的巨口。
楚隱舟僵在原地,他看見那根縮回虛空的觸手,看見裂縫邊緣正在緩慢合攏,迪斯馬消失的位置連一縷殘影都沒有剩下,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胃在翻攪,什麼東西堵在了他的喉嚨,他的眼前似乎再度浮現了迪斯馬的目光。
那位悍匪凝視著他,對他發出質問:你還在等什麼?
楚隱舟沒有等。
他第一個沖了出去,大衣在身後扯成一條直線,他衝到心臟正下方,仰頭,看見那道被雷納德劈開、被蕾娜薇撕大、被迪斯馬最後一刀擴寬的裂縫。
他抬槍,連扣扳機,雷鳴般的槍聲炸響,子彈如雷聲後的暴雨般射入那血肉通道,每一發都在血肉中鑿開一環暗紅的衝擊波。
蕾娜薇在他身側落下,闊劍劈入裂縫邊緣,將裂口撕得更寬。珀芮的刀尖刺入心臟側面一塊搏動的肉瘤,將整塊肉瘤從根部剝落,隨後直接將一瓶腐蝕藥劑投入其中,朱妮婭站在稍遠處,聖典攤開在手心,她高聲念誦,祝聖的法陣在眾人腳下接連綻放。
心臟在四人的圍攻下劇烈痙攣,搏動聲不再連貫,裂縫中的暗紅液體停止湧出,隨後,老祖的人形從心臟中再次抬起。
那張無面的臉緩緩轉向四人,裂開的縫隙正對著楚隱舟。然後它猛地俯下身,裂口張開,黑色的觸鬚從深處湧出,細如髮絲,密如蛛網,那些黑色觸鬚直接灌進楚隱舟的意識。
楚隱舟的身體不再受他所控制,槍口垂下去,腦中炸開一道冰冷的意志一個蒼老的、
緩慢的、帶著長輩式勸誘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來:
【你不該如此叛逆。】
那聲音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浸過蜜糖的刀片,滑進耳道,割開顱骨,不斷滲透進他的靈魂。
【接受這份恩賜。我將成為重塑新世界的神明。而你,將成為我親愛的子輩。】
楚隱舟的手指在扳機護圈裡痙攣了一下,他無法反抗,而蕾娜薇從楚隱舟身側閃出。
她的闊劍橫置,劍刃上殘留的金光在暗紅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劍鋒斬落那些黑色觸鬚,斷口處噴出暗紅黏液。但更多的觸鬚從那道裂口中湧出,像被砍斷一茬又長出一茬的野草,密密麻麻,沒有盡頭。
它們繞過劍刃,無視了她的頭盔,直接灌進她的腦海。
蕾娜薇的身體猛地一僵,一瞬間,她看見雷納德被觸手碾碎時盔甲變形的樣子,看見年幼的自己坐在篝火旁,聽著他講述過往的故事。
雷納德過往的身影與被猩紅觸鬚碾碎的畫面不斷在她眼前反覆浮現。
但她沒有崩潰。
她的手指從虛空中抬起來,握住闊劍劍柄。劍刃從虛空中拔出來,她撐著劍站起,面甲下露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她的膝蓋最終沒有彎下去。
【蕾娜薇的信念正在經受考驗————】
金色字跡在她頭頂炸開,純金耀眼:
【堅定】!
蕾娜薇撐著闊劍站起來。劍刃從虛空中拔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她抬起頭,面甲下那雙碧藍色的眼睛已被金色填滿,那金光又迅速籠罩她的全身,隨後炸開,盪開那些還試圖壓上來的觸手。
「靠邊!讓光明普照!」
闊劍劈入老祖人形的胸口,劍刃沒入,她推著劍刃往裡推,更多的血噴涌而出。
蕾娜薇的闊劍還嵌在血肉人形的胸口,將整個人掛上去,往下壓。劍刃從人形的胸膛撕到於心臟腹部,直至貫穿進心臟的血肉里。
心臟為之一顫,所有的攻擊都瞬間停滯。
「楚隱舟!」蕾娜薇發出吶喊。
楚隱舟大步前沖,在裂口的最深處,他看到一團光正在收縮,極小,極亮,暗紅色,像一顆心臟中的心臟。
【理性之眼】字跡炸開:【核心暴露。唯一機會。握碎它。】
兩根粗大的觸鬚從裂口兩側甩出來,封住他的路徑。
珀芮從他身後閃出,解剖刀刺入左側觸鬚的根部,刀尖沒入,將其挑斷。觸鬚無力垂落,砸在虛空中。她沒有後退,已經在找下一個目標。
朱妮婭的釘頭錘從另一側砸下,錘頭撞上右側觸鬚的吸盤,聖光從撞擊點炸開,將吸盤邊緣的細齒燒成焦炭。觸鬚痙攣著縮回裂口深處。她喘著粗氣,錘頭拄地,沒有倒下。
楚隱舟沖向裂口。腳底踩上濕滑的心肌,每一步都陷進半寸,暗紅液體從凹坑中湧出,漫過靴面。核心就在前方,每一次搏動都有暗紅的光從裂紋中溢出。
【電閃與雷鳴】在他掌中震顫,他將匕首反手刺入腳下的心肌,穩住身形。槍口抬起,直接貼上了那顆核心,槍管發燙,握把貼緊掌心。
他扣下扳機。
【抵近射擊】!!
槍焰在零距離炸開,核心在他槍口前膨脹,表面所有裂紋同時亮起,像一顆被強行撐開的瞳孔,然後爆炸開來。
暗紅的光從裂口中噴涌而出,穿透了整顆心臟,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翻,腳下的心肌停止搏動,隨後心臟從中央裂開。
楚隱舟看到有兩縷金光一同飛出,兩道光擰成一股繩,在心臟崩塌的血肉之間穿梭,加快了崩解的速度,是雷納德和迪斯馬的靈魂,他們還在幫自己。
心臟的碎片紛紛掉落,老祖那具血肉人形歪倒,滑出裂口,最終也在這道穿透一切的紅光中化作碎片。
楚隱舟的身體自虛空中墜落。
闊劍脫手,砸在虛空地面發出沉悶的迴響。蕾娜薇甚至沒去看劍落向何處,她衝上前,雙臂托住了他。
幾乎同時,珀芮從側面撐住了他癱軟的後背,朱妮婭架住了他垂落的左臂。三人合力,緩慢而平穩地將他放倒在虛空地面上。
前方,那顆曾搏動,低語,吞噬萬千輪迴的黑暗之心,正無聲地崩解。
暗紅的光芒自內而外地迅速黯淡熄滅,構成心臟的肉質開始剝落,化為細密的塵埃,飄散在虛無中。龐大如山的形體,就這樣在寂靜中坍塌,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曾被其占據的虛空。
楚隱舟躺在那裡,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血污浸透了衣物,雙手仍握著手槍與匕首。
他能感覺到,體內深處,那些曾帶來痛苦與力量的蠟油與觸鬚,此刻正溫順地緩慢蠕動,修補著破碎的骨骼,癒合著撕裂的肌肉,撫平著灼傷的創口。
仿佛隨著那顆心臟的湮滅,某種使它們的狂躁的指令也隨之消失了。
視野之中,暗紅褪盡,純金色的字跡悄然浮現,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洗滌般的明晰,照亮了他意識中最後的黑暗:
【萬千輪迴於此終結。】
【末日的鐘聲最終未能敲響,爾等以凡軀之手,扼死了黑暗的主宰。】
心相欄位里,那一直如同烙印般存在的【瀆神者】字樣,開始燃燒。
字符在純白的火焰中扭曲融化,改變形態,又在冷卻中凝聚成全新的文字:
【弒神者】
【「當信仰盡成枷鎖,神明皆化腐土。我即是唯一真實,我即是終末法則」】
【你已擊殺一名神明。】
楚隱舟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帶走了肺腑里積壓的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瘋狂,所有的重負。
就在這時,極遠處的、曾被黑暗徹底吞沒的虛空邊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清脆聲響。
一道純白的裂縫,毫無徵兆地綻開。
那是————真正的光。
白光溫柔地擴展,吞沒了狼藉的戰場,吞沒了飄散的灰燼,最終,也徹底吞沒了這四個相互攙扶、站立在虛無與真實邊界的身影。
虛空中的四人被這道白光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