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妖魔
他們本來就是天津唯一一個「傳教」的教堂,給的粥又不像朝廷的賑災糧似的難以下咽,於是在每次去布道傳教的時候,他們的攤子前面一天比一天的人滿為患。
之前還還能老老實實排隊的人群已經成了擁擠在攤子前的一雙雙手。
那些骯髒的、粗糙的手,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無數雙手拿著無數的碗,帶著連成一片的「哈利路亞」和「阿門」已經聽不出來到底是在禱告還是在哀嚎。
別說孩子們,就是響弦這個必須戴著眼鏡才能遮住凶光的屠夫看到面前的情況都嚇傻了。
響弦不在乎他們身上的襤褸和餿臭味,也不在乎他們常年勞作好像乾屍一樣的臉和生滿跳蚤的大辮子。
這群飢腸轆轆的人響弦一隻手能提起來兩個,但現在那些手在向他乞食,每一雙手都好像從地獄裡伸出來的一樣駭人。
每一雙手都好像要把他拉進地獄一樣可怕。
他們不在乎喬斯達神父是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和尚,甚至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喬斯達神父是神父,只知道在這個粥棚說一聲「哈利路亞」和「阿門」就有東西吃,自己就能活了。
他們也不在乎響弦這個連辮子都沒有的廢典忘族的假洋鬼子,只知道他能給自己吃的,有了吃的自己就能活了。
等響弦把鍋底最後一粒米打掃乾淨,無奈地說已經沒有食物的時候,人群才好不容易散了。
響弦抬頭一看,發現他們從早上來的,到現在都已經日薄西山,連月亮都已經飛天上去了。
自己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可他現在還是不餓,只覺得累。
「吃一點東西吧,我還留了一些食物。」
一隻大手拿著一隻碗出現在響弦眼前,已經有些應激了的響弦打了一個哆嗦,抬頭才看見是神父,才接過神父遞過來的碗。
裡面是米粥還有一塊咸羊肉,肉是響弦硬留下來醃好留給給教堂裡面的自己人吃的,要不然這碗粥里只有米粥和鹹菜了。
不只是他和孩子們,就連來幫他們搬東西的腳夫也在端著一碗粥吃得狼吞虎咽。
他們是出大力的人家,每天少不了重油重鹽和些葷腥,不然那重活根本干不動,一天兩天還好,三天四天就撐不住了。
可是現在,好米好面不說,腸子肚子這種日常下水都有些吃不了了,什麼東西都在漲價,實在是太貴了。
就給神父搬貨的這買賣,原來就是一普通的活,現在就因為神父管一頓早飯和一頓晚飯,都成了讓人眼紅的買賣。
不少腳夫現在都和響弦私下說,就是不收錢都給干,只要管飯就行。
也是響弦和喬斯達念舊,才沒換了這兩個夥計。
這兩個腳夫呢,一個姓王,叫巴子,沒別的原因,就因為他在家裡排行老八,就叫了巴子。
另一個姓什麼不知道,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所以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他是從南邊逃難來的,被當兵的的割了舌頭。
王巴子有一天被混混打了悶棍躺在了地上,是啞巴救了他,兩個人就一起搭夥做起了腳夫。
「巴爺,你是跑碼頭的,現在這流民怎麼突然多成這樣了。」
「哎喲二爺,您了這可太高抬我啦。」王巴子放下了比他臉還乾淨的碗,起身跟響弦說。
「我這也是道聽途說,您也別當真。
現在這事兒傳得可邪乎了一不就左大帥收拾了洪天王嘛。
結果洪天王一蹬腿,好麼,捅了大簍子,那死人堆里竟鑽出個妖魔來。
說那玩意兒刀扎不透、火燒不爛,腦袋瓜子頂仨,胳膊抻出六條,靛青臉膛獠牙支棱著,倆眼珠子紅的,跟燒紅的煤球賽的。
那群玩意兒所到之處,連地皮都得禿嚕三尺,普通人但凡讓它們身邊那邪風掃一下,好麼,立馬也跟著變妖魔啦。
這烏泱烏泱的逃難的,全是從南邊兒竄過來的。聽說現如今長江以南,現在整個兒成了妖魔的老窩啦。
我跟啞巴這扛大個兒的,眼下生意一天比一天慘澹,真要到了揭不開鍋那天還得求二位爺多拉扯拉扯。
這麻繩兒提豆腐,提不起來也得沾您一手光不是。」
王巴子對響弦拱了拱手,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和響弦說得一乾二淨。
「妖魔。」
響弦躺在床上,念叨著這兩個字,就覺得腦瓜子生疼。
這世道終究還是亂了,容不下自己這個吃白飯的在這地方賣善心玩。
「死神,我能許願殺死所有的妖魔嗎?」響弦問道。
「殺人這事你算是找對人了,這就是你要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口魔藥嗎。
先說好,那妖魔都是人變的,你想殺死所有妖魔,我只能殺死所有的人。」
「你就不能別這麼極端嗎,難不成現在誰都能變成妖魔了,那還是算了吧。
那,我要是————」
響弦聽到了敲門的聲音,就說了一聲請進。
就看到喬斯達神父手裡提著一盞馬燈走了進來。
「這麼晚了還沒睡嗎,喬納斯神父,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
「再這麼下去我們買的糧食就不夠吃的了,最多再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倉庫就要空了。
沒吃的了就在去買不就行了,錢也不夠了嗎?」
「再多的錢也不好買了,很多糧鋪現在都已經沒有糧食賣了,無論是粗糧還是細糧。
「」
「這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吧,天津的府衙沒有開倉救災嗎?」
「這我無從得知,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困境,最多到兩次救濟,我們就必須停下了。
聖約翰教堂的夏迪神父已經來警告我了,有人盯上我們了。」
「所以我們要開始明哲保身了是嗎?」
「你真的不怕威脅嗎?」
「不怕。」
「那糧食的問題我來解決吧,就像你說的,總不能讓人餓死不是。」
「再次感謝你的善良和慷慨,響弦神父。」
響弦笑了笑,送走了喬斯達神父,坐回床上揉了揉自己的眉頭,只覺得這世道真是艱難,連嘆氣的力氣都不給他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