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火與淚
尤里沒應聲，只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美元，五指張開，重重拍在吧檯的橡木桌面上。
「夠不夠？」
黑鷹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淬了火的鋼珠，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忙不迭點頭，手指頭在鈔票上蹭了蹭，又飛快縮回去。
「夠了！東西我立馬給你備齊，保證一點不差！」
尤里沒看他，又摸出三沓鈔票甩過去，這次的動作輕了些。
「外加你的黑鷹大禮包。另外，幫我聯繫個人。」
黑鷹的手剛碰到那三萬塊，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他：「誰？」
「瘸子馬庫。」
黑鷹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眼神倏地沉下去，往左右掃了掃，才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謹慎。
「馬庫？您找他做什麼？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不好打交道。」
「買些地方情報。」尤里的聲音沒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黑鷹沉默了，指尖在吧檯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噠噠的輕響。
「行！我幫您約。明晚八點，老地方見。您可記好了，那地方偏，別遲到，也別帶多餘的人。
59
巷口的路燈換了新的，亮得晃眼，卻照不透老城區的窄巷深處。
酒吧的霓虹招牌忽明忽暗，紅的綠的光映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尤里獨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著淺淺的痕。
酒吧里烏煙瘴氣，劣質香菸的味道混著啤酒沫的酸腐氣，嗆得人喉嚨發緊。
吧檯邊幾個醉漢光著膀子，舉著酒杯大聲吹牛，唾沫星子橫飛；
角落裡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正拉著路過的男人討價還價，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妖冶的光。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指針剛跨過八點十分，酒吧的木門就被人推開，帶著一股穿堂的冷風。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被推了進來，車輪碾過地板的縫隙，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是瘸子馬庫。
他約莫五十歲的年紀，頭髮花白得厲害，卻硬邦邦地豎著，像是不肯服軟。
左腿從膝蓋以下是一截泛著冷光的金屬假肢，褲管空蕩蕩地晃著；
右眼罩著一塊黑色的皮質眼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抿得很緊的嘴唇。
他嘴裡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煙圈從他嘴角溢出，慢悠悠地飄向天花板。
推輪椅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黑人小伙子，穿著緊繃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著，眼神警惕地掃過酒吧里的每一個人，一看就是馬庫的手下。
馬庫的目光掃過卡座，落在尤里身上，嘴角猛地咧開，露出一口黃澄澄的金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尤里？嘿，好久不見啊！我還以為你小子早死在哪個戰場上了。」
尤里站起身，走過去，伸出手。
馬庫也抬了抬胳膊，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尤里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厚繭和那股子狠勁。
「馬庫，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馬庫哈哈大笑，笑聲震得他胸口起伏，他拍了拍自己的假肢，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得很，「能活到現在就不錯了！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強。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手下立刻推著輪椅靠近卡座，「你還是這麼謹慎，要找我就直接打電話，還找什麼中間人啊？」
「說吧，想要什麼，只要你出得起價，我這兒什麼都有。」
尤里重新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我要黑蟒內部的情報。誰對姆本巴不滿，誰想取代他，誰手裡握著兵權，人數，據點，都要詳細的。」
馬庫眯起唯一的左眼，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這種情報可不便宜。姆本巴那傢伙，最近盯得緊，我的人差點栽進去。」
尤里沒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捆美元，拍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聲音平靜：「五萬。」
馬庫的眼睛亮了，那點玩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沓錢，喉結滾動了一下，立刻笑了，金牙在燈光下閃著光：「成交！」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封面都磨得起了毛，翻了幾頁，用粗糙的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姆本巴手下有個副手，叫卡隆加。黑得像塊炭，臉上有條刀疤，從眼角劃到下巴，凶得很。他管著黑蟒這片三分之一的兵力，大概八十號人，手裡的傢伙都是硬貨。」
「這小子野心大得很，早就想把姆本巴拉下馬自己當老大了。」馬庫的聲音壓低了些，湊近尤里，「但姆本巴老奸巨猾，一直壓著他，兩人明里暗裡鬥了好幾次。」
「最近姆本巴不是劫持了個華夏人嗎？卡隆加當時就反對，說得罪華夏沒好果子吃，姆本巴不聽，兩人在據點裡大吵一架，差點動手。現在兩人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尤里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完美。」
馬庫挑了挑眉，獨眼盯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策反他？」
「對。」尤里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幫我約卡隆加見一面。就說，有人想和他做筆大生意，一筆能讓他一步登天的生意。」
馬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透著精明，他搓了搓手：「這個————約卡隆加可比找情報難多了，他警惕得很，得加錢。」
「五萬。」尤里又摸出一捆錢扔過去。
馬庫眼睛都沒眨，一把抓過鈔票塞進懷裡，咧嘴笑：「成交！明晚九點，城西廢棄工廠，那兒偏僻，沒人會打擾你們。」
廢棄工廠的鐵門早就鏽穿了，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像是垂死的野獸在嘶吼。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一輪殘月掛在天上，灑下慘白的光，勉強照亮滿地的碎石和扭曲的鋼筋。
九點剛過，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十幾輛越野車停在工廠外，車燈刺破黑暗，晃得人眼睛生疼。
車門打開，一群穿著迷彩服的武裝分子涌下來，手裡的AK—47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為首的是個鐵塔般的壯漢，皮膚黑得發亮，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眼角一直劃到下巴，看著格外嚇人。
他腰間別著一把鐸亮的沙漠之鷹，步伐沉穩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正是卡隆加。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手下，個個凶神惡煞，眼神里透著狠戾，把工廠的各個入口都守得嚴嚴實實。
尤里就站在工廠中央，背靠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鋼樑，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散漫得像是在逛公園。但他的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掃過卡隆加和他的手下，沒有半分怯意。
卡隆加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聲音粗糲得像砂紙：「你就是那個想和我做生意的白人？」
「是我。」尤里抬眼，目光和他對上，不閃不避。
「我聽說，你想取代姆本巴。」
「別緊張。」尤里緩緩抬手，掌心對著卡隆加，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不是姆本巴的人，也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卡隆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嘴角的刀疤跟著扭曲，個白人，幫我？你拿什麼幫我？」
尤里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遞了過去。
支票上的數字，看得卡隆加瞳孔猛地一縮。
「五十萬美金。」
尤里的聲音很淡，卻像一顆炸雷，在空曠的工廠里炸開，「幫我救出那個被姆本巴劫持的華夏人。然後，我幫你幹掉姆本巴。神不知鬼不覺，不會影響你的名聲。」
卡隆加捏著支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那串數字，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猛地抬頭看尤里，眼神里滿是驚疑：「五十萬？還幫我幹掉姆本巴？」
「對，五十萬。」尤里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事成之後，姆本巴死了，黑蟒這片地盤，就是你的了。你手下有八十號人，再加上我的助力，沒人敢說半個不字。這筆買賣，划算吧？」
這話是真是假，只有尤里自己清楚。
他看著卡隆加的眼睛，裡面寫滿了貪婪和猶豫，像一桿秤，在利益和風險之間來回搖擺。
尤里不急，慢悠悠地補充：「我知道你手裡有八十個人，但姆本巴手裡有一百二十個。硬碰硬，你贏不了。他手裡的那些老兵，都是跟著他打了十幾年仗的，你手下的新兵蛋子，不夠看。」
卡隆加的臉沉了下去，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但如果我幫你，就不一樣了。」尤里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蠱惑的意味，「我有一幫兄弟，都是前高盧外籍軍團的。盧安達，科索沃，都打過。他們的身手，一個最少能頂十個。」
「我們負責救人，順便在混亂中，幹掉姆本巴和他身邊那幾個最能打的老狗。剩下的那些廢物，你自己能搞定吧？」
卡隆加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盯著尤里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鐘，像是在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攥緊拳頭，伸出手。
「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對方的骨頭捏碎。
「明晚凌晨兩點。」
卡隆加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狠厲，「我會帶人從東門進攻姆本巴的據點，製造混亂。你
們趁亂從西門進去救人，我會讓我的人提前把西門的高壓鐵絲網剪開一個口子，給你們留好退路。」
「好。」尤里點頭，眼神銳利如刀，「記住，姆本巴必須死。留著他，你永遠沒機會上位。」
卡隆加咧嘴一笑，臉上的刀疤顯得更加猙獰：「放心，我比你更想他死。那老東西，早就該死了！」
夜色更沉了，慘白的月光灑在城西廢棄工廠外的空地上，把地面照得一片慘白。
泥土的腥氣混著鐵鏽味，在冷冽的風裡瀰漫開來，遠處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凌晨零點五十分。
尤里和五個男人蹲在一輛破舊的豐田皮卡後面，車身上滿是泥污和劃痕，像是從戰場上開回來的。
他們正低頭，做著最後的裝備檢查，動作嫻熟，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弗朗索瓦半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德拉貢諾夫SVD狙擊步槍的零件。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指尖在冰冷的金屬上划過，十幾秒的功夫，就把槍身組裝完畢。
他端起槍，眯起一隻眼，通過瞄準鏡看向遠處的礦區，鏡片反射著月光，閃過一道冷光。
皮埃爾蹲在他旁邊，面前擺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爆破裝備。
他一邊清點，一邊嘴裡嘀嘀咕咕地念叨著，聲音壓得極低：「C4四塊，手雷十枚，RPG兩支，火箭彈十枚————齊了，一枚都不少。」
他的手指在炸藥包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撫摸心愛的寶貝。
雅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專注得嚇人。
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醫療包，裡面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止血帶、繃帶、抗生素、嗎啡、生理鹽水、手術刀、縫合針————
他一件一件地檢查，生怕漏掉什麼，指尖划過手術刀的刀刃，那鋒利的寒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
盧卡斯和馬塞爾則靠在皮卡的輪胎上，低頭擦拭著地上的六把AK—47。
槍身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旁邊擺著幾個木箱，打開的箱蓋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子彈，像一顆顆誘人的金子。
兩人的動作一致，抹布在槍身上來回擦拭，把每一處灰塵都擦得乾乾淨淨。
尤里站在幾人身後，手裡捏著一個老式的軍用指南針，另一隻手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記號，據點的位置，哨兵的崗哨，人質的關押地，都標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著，最後確認了一遍行動路線，眉頭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錶盤上的時間一凌晨零點五十三分。
還有七分鐘。
尤里轉過身，壓低聲音，問面前的五個男人：「都準備好了嗎？」
五人同時抬頭，眼神堅定，齊聲應道：「準備好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鐵血的默契。
「很好。」尤里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五張飽經風霜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刻著戰爭留下的痕跡，卻沒有絲毫懼色，「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救人，不是打仗。能不開槍就不開槍，能無聲解決就無聲解決。儘量別鬧出太大動靜。」
雖然他知道這不大可能，但該說的話還是要交待清楚。
「進去之後，弗朗索瓦，你找個制高點，負責掩護我們。」尤里看向狙擊手，語氣沉穩，「盧卡斯，馬塞爾，你們兩個負責清理外圍的哨兵，動作要快，要乾淨。皮埃爾，你帶著炸藥，隨時準備支援，一旦我們被發現，就用炸藥製造混亂。」
「我和雅克，去找人。」尤里最後看向醫療兵，「人質被關在礦井深處，我們得儘快找到他。」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凝重，像是在下達最後的命令：「如果遭遇大規模交火，立刻撤退，不要戀戰。」
至於幫忙幹掉對方老大的事情，他壓根沒提。
「還有。」尤里的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有人受傷撐不住了，不要勉強。我們是兄弟，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兄弟，絕不丟下任何人。」
五人沉默地點頭，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僱傭兵，見慣了生死離別，也懂什麼叫兄弟情義。
這次的任務深入敵營，危險重重，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但沒有人退縮。
因為這就是僱傭兵的宿命。
要麼賺到錢，活著離開戰場；
要麼，就死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尤里再次抬起手腕，手錶的指針，正一點點靠近零點五十九分。
「上車，出發。」
六個身影迅速起身，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尤里跳上皮卡的副駕駛座，盧卡斯鑽進駕駛室，發動了汽車。
其餘四人則翻身跳上後車廂，蹲在冰冷的鐵皮上，手裡緊緊握著槍。
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皮卡的車燈亮了起來，兩道光柱刺破濃重的夜色，朝著礦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凌晨一點四十分。
皮卡停在距離礦區千米開外的一片荒地上。
車燈被迅速關掉，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六人從車上跳下來，貓著腰，徒步前進。
礦區很大，方圓幾公里都是廢棄的礦坑和破舊的機械設備。
塌陷的坑洞像一張張張開的血盆大口，扭曲的鐵架子在月光下投射出詭異的影子，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獸。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腐爛惡臭，像是有什麼動物的屍體在礦坑深處腐爛了很久，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尤里走在最前面，腳步放得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突然舉起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身後的五人立刻停下，半蹲在地上，身體緊繃，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四周。
前方五十米處，礦區入口的大鐵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兩個武裝分子正靠在門框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的AK—47斜挎在肩上，槍口朝下。
他們嘴裡叼著煙，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兩顆鬼火。
尤里對著盧卡斯和馬塞爾打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指了指那兩個哨兵，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兩人立刻會意，對視一眼，從腰間抽出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槍身裹著黑色的膠布，避免反光。
他們貓著腰，腳步輕盈得像兩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距離哨兵只有幾步之遙時，兩人同時停下，身體微微弓起，眼神銳利如鷹。
噗！噗！
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悶響，子彈從消音器里射出，精準地穿透了兩個哨兵的太陽穴。
鮮血和腦漿瞬間噴濺在生鏽的鐵門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痕跡。
兩具屍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砰響，很快被風吹過的聲音掩蓋。
尤里等了幾秒，豎起耳朵聽了聽，礦區里沒有傳來任何動靜，顯然沒人發現這邊的異常。
他這才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前進。
六人快速穿過鐵門，鑽進了礦區。
礦區內部比外面更荒涼，到處是倒塌的工棚和廢棄的機械零件。
地上滿是碎石和垃圾，踩上去咯吱作響。
弗朗索瓦沒有跟著大部隊前進，他抬頭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座五米高的廢棄瞭望塔上。
他立刻拎著狙擊步槍，快步跑了過去。
塔身上的梯子鏽跡斑斑，他卻爬得飛快，手腳並用，幾下就爬到了塔頂。
他在塔頂蹲下，快速架起狙擊步槍，調整好姿勢，通過瞄準鏡觀察著礦區的每一個角落。
風吹動他的頭髮，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尤裡帶著其餘四人，繼續往礦區深處摸去。
根據最新情報，那個被劫持的華夏人張國強，就被關在礦坑深處的一個廢棄礦井裡。
他們貼著牆壁，繞過幾個巡邏的武裝分子。
那些傢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裡的槍隨意地扛著，顯然沒料到有人會摸進來。
一路有驚無險，幾人很快摸到了礦井入口。
礦井口搭著一個簡陋的帆布帳篷，帳篷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幾聲此起彼伏的鼾聲。
尤里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裡面有四個人的呼吸聲。
他看了眼手錶。
按照時間，那邊快要動手了。
他對著皮埃爾打了個手勢。
皮埃爾立刻掏出一枚手雷，手指勾住保險栓，輕輕一拉，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
他手臂一甩，手雷被精準地扔進了帳篷。
三。
二。
一。
轟！
一聲巨響，帳篷瞬間被炸得粉碎，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礦區。
四個武裝分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炸成了碎片，血肉模糊地散落在地上。
巨大的爆炸聲，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驚動了整個礦區。
原本沉睡的武裝分子們紛紛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武器，嗷嗷叫著從各個工棚里沖了出來。
槍聲，喊叫聲，咒罵聲，瞬間響徹了整個礦區。
尤里看著衝出來的人群，眼神一凜，猛地舉起槍，大吼一聲：「開火！」
AK—47的槍聲在夜空中驟然炸開，沉悶的轟鳴裹著灼熱的氣浪，狠狠撞在岩壁上，濺起一片細碎的回聲。
灼熱的彈頭如同暴雨般潑灑出去，精準地釘向那些嘶吼著從暗處衝出來的武裝分子，瞬間在人群里撕開一道道血口子。
馬塞爾半跪在地，肩頭扛著M249機槍，厚重的槍管噴出刺眼的火舌。
他咬著牙，手指死死扣住扳機，根本不鬆手，密集的子彈成串掃出去，逼得沖在最前面的武裝分子連連後退，只能蜷縮在掩體後不敢露頭。
黃銅色的子彈殼叮叮噹噹蹦跳著砸落，在腳下鋪了厚厚的一層，帶著滾燙的溫度。
瞭望塔上，弗朗索瓦趴在冰冷的鐵皮頂端，狙擊步槍的槍管架在事先搭好的支架上。
他眯起眼，右眼緊貼著瞄準鏡，呼吸壓得又細又長，指尖在扳機上輕輕一叩。
遠處，一個剛冒頭的武裝分子應聲倒地，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他根本不看戰果，迅速拉動槍栓，彈殼帶著清脆的聲響彈出，下一顆子彈已經上膛，瞄準鏡里的十字準星又鎖住了下一個目標。
一槍接著一槍，彈無虛發。
盧卡斯蹲在一塊廢棄的鐵板後面，鐵板被子彈打得砰砰作響，火星四濺。
他端著AK—47，沒有盲目掃射，而是穩穩瞄準，短促的點射聲接連響起。
每一次槍響，都有一個武裝分子捂著傷口倒下，子彈像是長了眼睛，顆顆精準命中胸口。
槍聲、手榴彈炸開的悶響、還有武裝分子臨死前的慘叫聲，瞬間攪成一團，在夜色里翻滾著，震得人耳膜發疼。
雙方的火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開濃濃的火藥味和血腥味，刺鼻得讓人作嘔。
趁著這片混亂，尤里貓著腰，腳下發力，像一道影子般猛地衝進礦井入口。
雅克緊隨其後，手裡的衝鋒鎗警惕地掃過兩側，防止有人從暗處偷襲。
礦井深得嚇人，狹窄的巷道朝著地底蜿蜒，至少延伸出五十米遠。
裡面漆黑一片，只有幾盞掛在岩壁上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隨風搖曳，投下一片片晃動的昏黃光影，把巷道襯得愈發幽深。
尤里擰亮戰術手電，雪亮的光束刺破黑暗，掃過潮濕的岩壁。
岩壁上布滿青苔，水珠順著石縫滲出來，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
光束一路往前，最終定格在礦井盡頭的一個鐵籠子上。
籠子裡，有個人蜷縮在角落，渾身裹著血污和黑泥，一股刺鼻的惡臭隨著風飄過來，混雜著鐵鏽味和腐爛的氣息，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張國強！」
尤里喉嚨發緊，快步衝過去，雙手抓住鏽跡斑斑的鐵籠門，猛地往外拉。
鐵門軸早就鏽死了，被這麼一扯，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礦井裡格外瘮人。
籠子裡的人聽到聲音，艱難地抬起頭，脖頸處的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像是掛著一層枯皮。
尤里的手電光直直打在那張臉上，他猛地屏住呼吸，倒抽一口涼氣。
那根本不像是一張人的臉！
乾涸的血痂和烏黑的污垢混在一起，厚厚地糊在皮膚上，像是戴了一張腐爛的面具。
眼窩深陷下去，幾乎能看到裡面青灰色的頭骨輪廓，顴骨高高突起，像是要刺破皮膚。
嘴唇乾裂得如同久旱的枯樹皮，裂開好幾道深深的血口，暗紅色的血痂粘在唇角，看著觸目驚心。
更讓人心裡發寒的是那雙眼睛，灰濛濛的一片，早就失去了焦距，渙散得如同死人，沒有一絲生氣。
尤里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張國強的右腿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腫得像根發黑的木樁，褲腿早就被撕開，露出兩個拳頭大小的槍傷。
猙獰的創口邊緣翻卷著，能清楚看到子彈是從小腿外側打進去，又從內側穿出來的痕跡，留下
的洞口黑黢黢的，像是兩隻盯著人的眼睛。
傷口邊緣已經發黑腐爛，黃綠色的膿液正順著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灘黏糊糊的液體，散發出一股類似屍體的腐臭味。
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像蜘蛛網一樣爬滿整條小腿，顯然，感染已經順著血液擴散開來。
再拖下去，敗血症一發作，神仙也救不回來。
「你————你是————」
張國強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氣若遊絲。
他的眼神依舊渙散，顯然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連抬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尤里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瞬間燙得他指尖一顫，這體溫，至少在四十度以上，再燒下去，腦子都要燒糊塗了口「橘子科技派我來救你的。」尤里壓低聲音。
張國強的耳朵動了動，當「橘子科技」四個字鑽進耳朵里時，那雙渙散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卻只能牽起一層皮，露出一個虛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梁————梁總————派你————來的————」
「雅克，快！」尤里猛地扭頭，低吼出聲。
雅克立刻衝過來，「嘩啦」一聲打開背上的醫療包。
當他看清張國強的傷勢時，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雅克不敢耽擱。
從醫療包里掏出止血帶、繃帶、抗生素和生理鹽水，立刻開始緊急處理。
他先用生理鹽水沖洗腿部的傷口，冰涼的液體澆上去，黃綠色的膿液混著黑紅色的血水立刻涌了出來，那股惡臭愈發濃烈，熏得人頭暈。
緊接著，他倒出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
碘伏的刺激讓張國強渾身猛地痙攣起來，牙齒死死咬著嘴唇，喉嚨里擠出低沉的呻吟，卻硬是沒喊出一聲疼，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把額前的頭髮都打濕了。
雅克動作麻利，給他注射了一針抗生素，又迅速掛上生理鹽水補液，最後用乾淨的繃帶，一圈圈把傷口緊緊包紮好。
「他必須馬上送醫院，否則撐不過今晚。」雅克動作細緻而迅速，額頭滲出些許汗漬。
尤里眉頭緊皺，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籠子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生鏽的鐵碗，碗裡積著一點渾濁的水，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蟲子屍體，碗邊爬滿了蒼蠅。
再往旁邊看，地上散落著幾塊啃得乾乾淨淨的老鼠骨頭，骨頭縫裡還卡著一些細碎的肉渣，旁邊還有幾隻不知名昆蟲的殘肢，早就乾癟發黑了。
顯然，這七天裡，張國強就是靠著喝礦井壁滲進來的雨水，抓老鼠和蟲子充飢，才勉強撐到現在。
這幫畜生！
見雅克處理完畢，尤里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張國強扛到肩上。
他的身體輕得嚇人，幾乎沒什麼重量，像是一捆枯柴。
兩人剛衝出礦井，就被外面的景象震住了。
盧卡斯和馬塞爾正背靠背，死死守住退路，火力全開地掩護撤退。
可武裝分子的人數越來越多，像是無窮無盡的螞蟻，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已經隱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把他們困在中間。
「RPG！」尤里一眼瞥見遠處有人扛著火箭筒，臉色大變，厲聲大吼。
守護在旁的皮埃爾早就瞄準了方向，聽到吼聲，手指狠狠扣動扳機。
「嗖火箭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夜色，帶著刺耳的尖嘯飛了出去。
下一秒，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火光沖天而起。
伴隨著C4炸彈，幾十個武裝分子瞬間被炸飛，殘肢斷臂混著碎石塊漫天飛舞，血肉橫飛。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幾人立刻形成強力掩護，衝破包圍圈，跳上停在不遠處的皮卡。
馬塞爾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一陣怒吼，皮卡如同離弦的箭，瘋狂地朝著礦區外衝去。
身後的武裝分子緊追不捨，子彈如同雨點般打在車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四濺。
盧卡斯半個身子探出車窗，端著AK—47瘋狂掃射，密集的子彈形成一道火牆，死死壓制住追兵，逼得他們不敢靠得太近。
就在皮卡衝出礦區的瞬間，一輛武裝分子的皮卡突然從側面的岔路口沖了出來，車頭直直撞向他們的車。
「小心！」瞭望塔上的弗朗索瓦看得真切，厲聲大喊。
尤里反應極快，猛地打滿方向盤。
皮卡的輪胎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痕跡，堪堪躲過撞擊，卻還是因為慣性，狠狠撞在路邊的大樹上。
「砰」的一聲巨響，車頭凹陷下去一塊，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啞的哀鳴，徹底熄了火。
武裝分子的皮卡穩穩停在他們面前，七八個人跳下車，端著槍，一步步圍了上來，臉上帶著猙獰的笑。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正是姆本巴
的親信，臭名昭著的「獨眼蛇」科塔。
「媽的！」尤里罵了一聲，一腳踹開車門，抓起地上的AK—47，對著沖在最前面的兩人就是一梭子。
槍聲響起，兩個武裝分子應聲倒地，胸口飆出鮮血，剩下的人立刻臥倒在地，子彈如同冰雹般打過來，打得車門砰砰作響，玻璃碎了一地。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聲沉悶的槍響，突兀地響起。
「砰！」
科塔正獰笑著下令開槍，腦袋卻突然炸開，紅的白的東西濺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爛西瓜。
是弗朗索瓦！
他早就從瞭望塔上撤了下來，此刻正躲在暗處，狙擊步槍穩穩架在肩頭。
他根本不換位置，又是一槍，又一個武裝分子倒地。
一槍一個，精準得可怕。
剩下的武裝分子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戀戰，連滾帶爬地掉頭就跑。
尤里趁機鑽進駕駛室，用力擰動鑰匙。
發動機吭哧了幾聲，終於重新啟動。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皮卡再次沖了出去，繼續狂奔。
可沒跑多遠，前方的路口突然衝出十幾輛皮卡，車上密密麻麻坐滿了武裝分子，黑壓壓的一片，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尤里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絕望涌了上來—完了，被徹底堵住了。
可下一秒，他卻愣住了。
那些皮卡不僅沒有開火，反而緩緩往兩邊退去，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領頭的皮卡上，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探出頭，朝尤里揮了揮手。
是內應卡隆加的人！
尤里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毫不猶豫，油門踩到底，皮卡從那條讓開的路中間，呼嘯著沖了過去。
身後很快傳來激烈的槍聲，卡隆加的人和姆本巴的人已經交上火了，喊殺聲震天動地。
尤里沒有回頭，他知道，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卡隆加和姆本巴之間的生死決戰了，和他們無關。
半小時後，皮卡終於甩掉了所有追兵，抵達了正規軍的檢查站。
尤里跳下車，快步走到檢查站的軍官面前，用法語快速交涉了幾句，又從懷裡掏出一沓美元，塞進對方的口袋。
那軍官掂了掂美元的厚度，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二話不說揮手放行，還特意派了一輛軍車，護送他們去醫院。
凌晨四點多，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金夏沙中心醫院的急診樓燈火通明。
張國強被迅速推進急救室，醫生和護士早就嚴陣以待，連夜開始手術。
無影燈的光芒亮得刺眼，手術刀劃開腐爛的皮肉，小心翼翼地從他腿里取出兩顆變形的子彈，又一點點清理掉感染壞死的組織。
尤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掏出一根煙，點燃。
辛辣的煙霧鑽進喉嚨，嗆得他咳嗽了幾聲，卻還是狠狠吸了一口。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眼底布滿了血絲。
這次任務，他的隊伍損失了兩個人。
盧卡斯在撤退的時候，被一顆流彈擊中了心臟，當場就沒了氣息。
臨死前，他還緊緊攥著槍，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什麼不甘。
雅克在衝出包圍圈的時候，腿被子彈打斷了，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以後，只能坐在輪椅上了。
尤里閉上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盧卡斯臨死前的眼神，那裡面除了不甘，還有憤怒，以及一絲解脫。
戰爭，永遠都是這麼殘酷。要麼活著回去，要麼，就永遠留在戰場上。
凌晨六點，天邊的魚肚白漸漸變成了淡淡的金色。
急救室的門終於打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眼底帶著一絲倦意。
「病人保住了。」醫生的聲音沙啞，「但右腿的傷勢太重，就算恢復得好，以後也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尤里點點頭，掏出手機，翻出Linda的號碼，撥通。
此時的約翰內斯堡，正是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那邊傳來Linda帶著濃濃困意的聲音，卻在聽到尤里的聲音後，瞬間清醒過來。
「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