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答挑不出毛病,既沒明確拒絕也沒立刻倒向另一邊,但那份平靜和篤定,卻讓王彪心裡更沒底了。
他收回手,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眼前這個新兵。
張冰志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汗水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眼神清亮,直視前方,沒有絲毫新兵常見的侷促或猶豫。
王彪看著這目光,心頭那股複雜滋味翻湧得更厲害了。
他當兵帶兵這麼多年,見過的好苗子不少,但像張冰志這種,才剛開訓沒幾天,甚至新兵連還沒過半,就被兩個不同單位的主官明里暗裡、近乎「搶」著預定的新兵,實屬罕見中的罕見!
這小子體能天賦異稟到變態,對自己那股狠勁更是讓他這個老兵都暗自心驚,意志力強得像塊鋼。
可偏偏行事又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捉摸不透。
王彪是真覺得有點捉摸不透張冰志這個人。
他體能那麼強,前期偏偏要「看著跑」,藏拙藏得不動聲色。
他對自己狠得要命,目標明確要「卷所有人」,卻又在分配去向上表現得似乎「去哪都無所謂」,只要不是養豬班就行。
他明明是新兵,該有的好奇和憧憬似乎都有,可眼神深處那份沉靜和獨立判斷力,又不像個初入軍營的毛頭小子。
更捉摸不透的是這小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拋出通信營女兵這個「殺手鐧」,張冰志的反應平靜得像是在聽戰術分析;他貶低摩托化連,對方也只是點頭表示聽到了。
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下,到底在權衡什麼?
是更看重裝備?發展空間?還是真被謝楷那老小子許諾的什麼給吸引住了?
「不行!」
王彪心裡猛地一緊,那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壓倒了其他思緒:
「這小子太關鍵了,不能就這麼被謝楷三言兩語忽悠走了!得找指導員商量商量對策。」
「指導員也看好他,我們倆合計合計,怎麼也得把這兵源爭過來,不然就太虧了!」
想到這裡,王彪大定了主意。
他最後深深看了張冰志一眼,仿佛要把這新兵蛋子牢牢刻在腦子裡,隨即猛地一轉身,步伐邁得又快又急。
帶著一股子老兵特有的果斷和風風火火,大步流星地朝著連部方向走去,迷彩服的下擺被他帶起一陣風。
他得趕緊去,趁謝楷還沒把張冰志叫去連部「談心」之前,和指導員通好氣。
晚飯過後,食堂里的喧囂漸漸散去,張冰志按照連長謝楷的指示,來到了連部門前。
營區夜晚的燈光有些昏黃,連部那扇緊閉的門內透出光亮,隱約有激烈的爭執聲穿透門板,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腳步停在門外,正準備抬手敲門,裡面驟然拔高的聲音讓他動作一頓。
「再怎麼說,做事情也有個先來後到吧?」
一個帶著明顯不滿和拒絕意味的聲音響起,張冰志立刻辨認出這是指導員周鵬的聲音。
「張冰志這小子長得這麼高大,外貌條件這麼好,不去我們警衛連,要到你那摩步連隊天天吃灰?」
「我說白了,你這完全就是不對人家小孩負責任!」
周鵬的語氣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仿佛已經將張冰志視作了警衛調查連的囊中之物。
緊接著,連長謝楷的聲音響起,雖然似乎帶著點自知理虧的底氣不足,但那份堅持和說服的意圖卻清晰無比:
「我當然知道了!」
謝楷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提高了聲調,帶著對張冰志潛力的熱切描繪:
「但是在我連隊的話,這小子有更多的施展機會!」
「這小子的體能這麼好,到時候練練,在全營拿個名次什麼的,到時候年底評獎評優再給他個三等功什麼的,我覺得沒什麼太大問題!」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對警衛連的貶低和對自己連隊價值的強調,聲音里充滿了不認同:
「待在你們警衛連,那除了天天站崗之外,有什麼意思?當兵是這樣當兵的嗎?」
謝楷的潛台詞再明白不過:警衛連糾察的身份不討喜,發展空間有限,是在「埋沒」張冰志這樣的好苗子。
而他的摩托化步兵連,才是能讓張冰志真正發光發熱、憑實力建功立業的地方。
門內的爭吵聲並沒有停止的跡象,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字字句句都圍繞著門外這個新兵的去向展開。
一個強調外貌條件和警衛連的「優勢」,一個則高舉發展空間和立功受獎的前景大旗,以及為兵之道的「真正」意義。
張冰志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離冰冷的門板只有幾寸。
他微微蹙起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敲門進去?
此刻進去,無異於直接撞破兩位連隊主官為他爭得面紅耳赤的場面,場面恐怕會極其尷尬。
再等等?
可連長明確讓他晚飯後來報到,站在門外偷聽似乎也不妥。
門內的爭執聲浪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屏障,將他這個本該是主角的人,暫時困在了連部的門檻之外。
他稍稍後退了半步,站在門側的陰影里,決定還是先等裡面的聲音平息些再做打算,或者乾脆轉身離開,晚點再找機會過來。
畢竟,捲入這樣的「爭奪」,並非他所願,他的目標始終純粹,那就是一直變強,碾壓所有人。
至於具體在哪「卷」,只要不是「養豬班」,他倒真的不太在意。
就在張冰志站在連部門外的陰影里,聽著裡面指導員周鵬和連長謝楷為了他去向而愈發激烈的爭執,正進退維谷、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無奈時。
一旁隊部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名掛著上等兵軍銜的文書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顯然是準備去找指導員匯報工作,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連部門口,立刻就注意到了站在那裡的張冰志。
文書愣了一下,旋即認出了這位如今在整個新兵連、乃至營區老兵圈子裡都「聲名赫赫」的新兵蛋子——張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