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兩年半
時間輪轉。
轉瞬便是開元十年，七月。
兩年半的發展熱潮，如春潮湧動，又如大浪滔滔，將帝國的每一寸疆域都覆蓋其中。
政體運行如精密齒輪，環環相扣，無滯無礙。
各大軍部戰團擴編至滿額，甲冑如林，旌旗蔽日。
經濟的脈搏跳動強勁，國庫充盈，商貿往來如織，九顆星辰之間的傳送陣從未如此繁忙。
一切都在向上，一切都在生長。這片星海的帝國，正以萬物競發、百舸爭流的態勢，朝著帝國設計好的藍圖狂奔而去。
龍之星，魔導行省的省會。
魔導大廣場。
巨大的屏幕矗立在廣場中央，將身著英式西裝的身影投射到每一雙仰望的眼眸中。
迪米烏哥斯立於演講台後，烏黑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圓框眼鏡下的眼睛，眯成細縫。
聲音透過擴音術式迴蕩在廣場上空，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如同一位幹練的商業人士在向股東匯報年度規劃，又像是一位老練的律師在法庭上做最後的陳詞。
這一幕，也通過龍之星魔導行省電視台，向著四處傳播。
「這些年來，帝國的發展，可謂浩浩蕩蕩，奔湧向前。」
優雅的西裝惡魔抬起下巴，那條被銀色金屬板包覆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尾端六根尖刺周遭的淺黑色火焰隨之晃動，在燈光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不論是人類，還是獸人、惡魔、巨龍，乃至是亡靈都身處發展的洪流之中，一路見證日新月異的偉大帝國。」
迪米烏哥斯像是永遠眯著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線，露出底下無色寶石般的瞳仁，一閃即逝。
「其間，有許多人憑著自身的努力，或者說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在帝國的任命下，成為帶領一地發展的弄潮兒。」
「這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也風險無限就看如何把握。」
廣場上只有風聲吹過。
望著屏幕的面孔有人類的、有獸人、有惡魔，也有不死者空洞卻升騰著靈魂焰光的眼窩。
他們有的來自不同的世界，有著不同的母語與文明，信奉著不同的神明，現在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聽著同一個聲音。
學習著帝國的文字與語言。
「看未來，遠不如看過去那麼清楚。」
使用初級魔法「通用語言」的迪米烏哥斯，語氣低沉下來，凝重的神色里，像是陳述著一個被無數次驗證過的真理。
「激昂和困惑，交織在每個人的心頭。但帝國指引著我們前進，規劃著名光明的未來」
惡魔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天空，激動高昂的話語，像是一柄利劍劃破長空。
「種族的大融合，星海的大團結是必定，也是唯一！」
台下掌聲如雷。
迪米烏哥斯微微欠身，嘴角噙著一抹端莊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屬於政治家的從容，也有屬於惡魔的冰冷。
身後的黑色火焰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面無聲的旗幟。
魔導行省執政大樓。
中世紀西方風格的大殿，被午後的陽光斜切成明暗兩半。
高聳的拱頂下，彩繪玻璃窗將光線濾成斑斕的色塊，投在光可鑑人的石板上。
麻布依坐於方桌一側。
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立領襯衫，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肩線筆挺，收腰處勾勒出纖細的弧線。
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包臀裙，裙長及膝，黑色的絲襪裹著修長的雙腿。
頸間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墜著一枚小小的團扇徽記，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銀色短髮梳理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沉靜如水的眼眸。
端坐於此，像一柄收鞘的刀鋒芒內斂，但不容輕視。
方桌對面，雅兒貝德正以同樣的姿勢端坐。
黑白兩色的禮服一塵不染，裙擺在座椅上鋪開如盛開的蓮。
及腰的墨發，在彩繪玻璃的光斑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金色的虹膜里，直立的橢圓瞳孔正注視著對面的褐膚美人，唇角掛著永遠完美的微
笑。
兩根捲曲的特角從發間探出，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腰際之後，黑色翅膀收攏，只有邊緣幾根飛羽偶爾拂動。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高跟鞋，鞋跟細長，踩在石板上。
脖頸間如蛛網般的金色項鍊，從肩膀一直覆蓋到胸口。
纖細的手指交疊著擱在桌上，絲綢手套泛著柔和的光澤。
像是教堂壁畫裡走出來的聖女一如果忽略犄角、翅膀，以及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的話。
「請用。」
賽巴斯端著托盤，將紅茶分別放在麻布依與雅兒貝德面前。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連杯碟觸碰桌面的聲音，都輕得像一聲嘆息。
這位頭髮與鬍鬚均已全白的老紳士，身形挺拔如松。
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結。
那張臉上溝壑縱橫，卻絲毫無損其高貴的氣質一是一位足以讓女性為之心醉的老紳士。
此刻他正微微躬身，銳利如鷹的眼眸低垂著，不卑不亢。
麻布依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一一茶是好茶，水溫也恰到好處，只是嘛——————
她的目光越過杯沿，與雅兒貝德的眼眸撞在一起。
兩人同時微笑個是帝國秘書部副部長，一個是魔導行省的內政部部長。
那笑容底下，是各自心照不宣的打量與掂量。
賽巴斯退後兩步，垂手立於隨時聽命的昴宿星團的一旁。
平和的眼睛看似望著虛空，沒有聚焦，實則將殿內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底—多事之秋啊。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茶香在午後的光影中裊裊升騰。
雅兒貝德放下茶杯，那副完美的微笑紋絲不動。
「安茲大人目前在帝星神羅都拜訪波風水門部長，還請麻布依部長見諒。」
魅魔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划過，絲綢手套與瓷胎摩擦，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有什麼事情可以交代我，我會轉達給安茲大人。」
麻布依笑了笑，沒有接話。
廣場上的演講聲順著風飄進來，是迪米烏哥斯充滿蠱惑力，堪比二戰某位小鬍子的激昂。
種族的大融合，星海的大團結————那些詞句在午後的空氣里迴蕩，被彩繪玻璃濾成一地斑斕的光影，裡頭有著輕微的魔力。
這點魔力催眠不了人，也影響不了人的意志，但在日積月累下，會給生靈一種思維導向。
超凡世界有著超凡世界的手段，在不同種族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下，這點宣揚正向意義的擦邊球，無傷大雅。
肩負著視察種族團結試驗點工作的麻布依，放下茶杯，看向對面那張聖潔而絕美的面孔上。
「種族大團結，是不容更改的國策，也是陛下的意志。」
平淡的聲音，卻給在場的幾人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皇帝的秘書來此，直接將調子拔高，對魔導行省不是好事。
就連行政思維與能力並不強的賽巴斯，都清晰地意識到了。
雅兒貝德心中思慮萬千，聯想到行省內的傳聞，靜候下文。
「我來到這裡，想必雅兒貝德部長，也清楚是什麼事。」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魅魔垂下眼帘，那雙金色的虹膜被睫毛遮去大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優雅。
不愧是曾經在遊戲裡，被捏臉捏出來的絕世美人。
「都是些流言蜚語。」
「不料竟然驚動了麻布依部長，是屬下對管理的失責。」
雅兒貝德抬起眼，與麻布依的目光再次相撞。
那目光里有恰到好處的歉意，有公事公辦的篤定，還有一絲只有同類才能嗅到的、屬於政治動物的警覺。
「屬下會去徹查。」
「給大人一個交代。」
麻布依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的興致警告的目的已經達成，剩下的就看對方的行動。
在某種程度上，皇帝安排她過來，便是對納薩力克某些舉措的默許。
若真要動真格，來的就不是秘書部的副部長，而是警備部那些姓宇智波的鐵面殺神了o
浩浩蕩蕩的帝國發展里，總有些人拎不清，銀鐺入獄。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但那股香氣還在，在舌尖上打轉，清冽中帶著一絲回甘，遲遲不肯散去。
窗外陽光正好，賓主盡歡。
魔導行省，密林邊緣。
一支隊伍正向森林移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這個異種族部落的族長—他步伐略顯僵硬，深褐色的獸瞳里冒出幽光，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
高價位魔法——心靈控制。
身後，族人們扛著大包小包，拖家帶口，沉默地跟隨著。
那些包裹里裝著他們這些年攢下的家當，有些綑紮得整整齊齊，有些則胡亂塞成一團，露出被褥的一角或鍋碗的邊緣。
路邊的行人停下腳步，望著這支漸漸遠去的隊伍。
有人搖頭，語氣裡帶著不解，「又有一個部落搬走了，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是啊。」旁邊的人附和，「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回歸原始森林。城裡什麼都有，工作也好找，回去能有什麼盼頭？」
「實在不行還有帝國安排的工作，努力些就夠全家吃飽，比飽一頓餓一頓的打獵強多了。」
溫飽是社會發展的前提，科技與超凡結合的帝國農業，足以養活五百多億的公民。
有人樂見其成，不屑道，「他們好像是上過負面新聞的部落，呵，走了也是好事。」
人群里有人想起什麼，臉色微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便加快腳步離開了。
剩下的人也漸漸散去，只剩下三三兩兩的目光，還追著那支消失在林間的隊伍。
異種族部落的隊伍里，一個年輕族人小聲嘀咕起來。
「在魔導行省里，只要強勢一點就能多得好處。咱們族長到底怎麼想的，非要帶咱們走？」
旁邊的族人用尾巴推了他一把，示意他閉嘴。
那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又慢了幾分，像是故意落在後面。
前面的族長依舊走得筆直，對身後的一切充耳不聞。
高空之上，一名納薩力克的階層守護者，在行省內任軍長一職的夏提雅，懸停於雲層邊緣。
黑色的晚禮服在風中輕輕鼓動，裙擺層層疊疊，像一朵開在暮色里的花。
銀色的長髮被綁在一側，垂落肩頭，露出那張稚氣未脫卻美得近乎妖異的臉。
白蠟般的肌膚在陽光下幾平透明，深紅的雙眸正俯瞰著下方漸漸沒入林間的異種族部落。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
長版的蕾絲手套，將每一根手指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裙擺下，那雙穿著高跟鞋的腳在虛空中輕輕點著，像是在數著那些螻蟻還能走多遠。
「又一個不遵守安茲大人的垃圾，要被清理了。」
她單手扶著側臉，輕笑的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張好似天真爛漫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眼眸里倒映著那些渺小的身影，像在看一群被驅趕的家畜—不急不躁，不喜不悲，只是在等，等它們走到該去的地方。
雲層在她身後緩緩移動，只有風拂過她銀色的長髮，帶起幾縷髮絲，又輕輕放下。
神廟的輪廓從林間浮現。
幾十名死亡騎士靜立於廟前的空地上，黑鐵甲冑紋絲不動，頭盔下只露出一雙幽藍的眼火，在暮色里幽幽燃燒。
他們站成兩列，中間留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通向神廟深處那扇半開的石門。
遠道而來的部落族長，徑直穿過那兩列死亡騎士之間。
身後，族人們面面相覷。
有人開始發抖，有人攥緊了行李的繩索，有人望向身後的密林，像是想尋找來時的路。
但那些死亡騎士的視線已經掃過來，人群開始移動，緩慢，遲疑，像一群被驅趕的牲
畜。
方才還在嘀咕的年輕人臉色煞白，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幾乎要停下來。
一名死亡騎士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便覺得雙腿發軟，連逃跑的力氣都失去了。
石門在他們身後合攏。
密林之外，晚霞正將天空燒成一片暗紅，風從林間穿過，捲起幾片落葉，又輕輕放下。
神廟的石牆上，枯藤微微晃動，像是打了個寒顫。
更深的地下，燈火昏黃。
那些被運進來的屍體，被整齊地碼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大量的骷髏在處理——動作利落，早已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