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缺心眼
聆聽著雷動般的掌聲,林葉站在講台中央,即使是徐子軒此時也將這個C位讓給了林葉,向著他鼓著掌。
而他看著台下那些或是激動或是敬佩的自光,面帶微笑,然後謙遜地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他轉過身,也伸出雙手,跟隨著現場掌聲,向站在一旁的徐子軒鼓起了掌。
他心裡當然很清楚,今天這場報告的主角主要還是徐子軒。
自己剛才那一通板書推演,雖然是為了解決問題,但在客觀上確實有著喧賓奪主的嫌疑。
一邊鼓掌,林葉一邊向徐子軒投去了一個帶著歉意的眼神,微微頷首,仿佛在說:「抱歉,徐教授,剛才搶了您的風頭。」
徐子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眼神,他愣了一下,隨後失笑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苦笑與感激。
搶風頭?
開玩笑。
先不說林葉本身就是他邀請上來進行講解的,而且如果沒有林葉剛才那神來之筆般的幾何投影,他這篇關於臨界空間逼近的論文,恐怕直到最後也只能是一個帶著遺憾的半成品,一個永遠無法閉合的猜想。
而現在有了林葉給出的這條路,接下來該怎麼走,他已經基本明白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向林葉拱了拱手,那是學術界同行之間最高的謝意感謝你為真理鋪平了道路。
兩人之間這短暫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太多。
隨著掌聲徹底停歇,會場恢復了安靜。
林葉看著黑板上已經推導完畢的公式,估摸著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於是他轉過身,朝徐子軒和台下的聽眾們微微頷首,隨後便邁開腳步,準備走下講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畢竟,這是徐子軒的報告專場,自己剛才那一通發揮雖然是救場,但也確實占用了不少時間,再待下去就真的有點不知進退了。
然而,就在他的腳剛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林葉同學,請留步。」
徐子軒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種誠懇。
林葉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徐子軒看了一眼台下那一雙雙依舊熾熱、甚至比剛才還要饑渴的眼睛,然後轉頭對林葉苦笑道:「林葉同學,你剛才拋出的那個微局部幾何投影的概念實在太震撼了,但也太超前了,我看台下很多前輩和同仁的眼神,顯然都還有滿肚子的疑問。」
徐子軒坦蕩地攤開手,指了指台下,又指了指自己:「說實話,不僅僅是他們,就連我自己,現在腦子裡也還有好幾個關鍵細節沒轉過彎來。」
「所以,」徐子軒鄭重地發出了邀請,「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請你能夠留下來,我們繼續討論一下,幫我們解答一些問題?」
林葉愣了一下,看著徐子軒那誠摯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
短暫的猶豫後,他便重新回到了講台中央,微笑著點了點頭:「好,既然大家還有興趣,那我們就繼續探討。」
話音剛落,「刷刷刷」,台下瞬間舉起了一片手臂。
就連前排的好幾位資深教授,甚至連身體都探出了桌面,眼神熱切,期待著能讓自己來提問。
而這時候,徐子軒也主動充當起了臨時主持人的角色,他目光一掃,點了一位坐在第二排、頭髮花白的老者。
這位老者站起身,推了推厚重的眼鏡,語氣極其嚴謹:「林葉同學,我是津開大學數學所的。你剛才構造那個各向異性投影算子P(,D)時,依賴於渦度場的幾何方向(),但是,在臨界空間中,渦度場本身可能並不光滑,甚至只是利普希茨連續的,這就意味著你的算子象徵屬於粗糙類。在這種情況下,經典的Calderón—Zygmund核估計可能會失效,交換子的緊緻性如何保證?」
這是一個非常硬核的調和分析問題,直指數學定義的根基。
林葉沒有絲毫遲疑,轉身在黑板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算式。
「您的問題非常關鍵。」林葉一邊寫一邊回答,「確實,如果直接使用經典的擬微分算子理論,粗糙象徵會導致餘項無法控制。所以,在這裡我並沒有使用標準的乘積,而是引入了仿積的概念。」
「大家請看,」林葉指著黑板上的公式,「利用Bony的仿積分解技術,我們可以將算子P(,D)分解為低頻的幾何部分和高頻的振盪部分,對於粗糙的幾何方向(),我們只取其低頻分量構建主算子。這樣一來,交換子[P,立]的主部就獲得了額外的正則性提升,而剩下的高頻誤差項,恰好可以被幾何剛性帶來的L^2正交性所吸收。」
老教授聽著林葉的解釋,看著黑板上那清晰的頻率分解步驟,眉頭逐漸舒展,最後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把粗糙度扔進誤差項,用幾何正交去抵消————精彩!實在是精彩!我沒問題了。」
林葉微笑著點了點頭,徐子軒隨即又點了另一位舉手的學者。
這次是一位搞流體力學物理理論的中年教授。
「林同學,從物理角度來看,你引入的這個幾何投影,是否意味著在極限狀態下,流體的能量耗散率是嚴格守恆的?這是否與著名的昂薩格猜想即在粗糙解下可能出現反常耗散相矛盾?」
這個問題從數學跳到了物理機制,非常犀利。
林葉略微思索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回答。
「換句話說,」林葉頓了頓,聲音沉穩,「我證明了只有幾何結構破碎到一定程度,物理能量才會泄漏。而在徐教授剛才的逼近序列中,幾何結構是被保留的,所以在這個特定序列的極限處,能量是守恆的。」
「原來是將耗散與幾何維數掛鉤了————」那位物理學者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為湍流間歇性提供了一個極佳的數學解釋!」
之後又是接連幾個問題。
「————關於邊界條件的處理?」
「————利用邊界層修正項,在邊界附近構造一個各向同性的過渡算子即可。」
「————這個方法能推廣到可壓縮流嗎?」
「————原則上可以,但需要引入密度加權的內積空間,交換子的形式會多出幾項由密度梯度引起的斜壓項。」
每一個問題都極具深度,而林葉的每一個回答都切中肯綮。
台上的徐子軒雖然不再是主角,但他卻聽得比誰都認真,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眼神越來越亮。
然而,就在全場都正處於這種熱烈討論的氛圍當中時,卻有一個人有些坐不住了。
聽著台上兩人一來一回的熱烈討論,看著林葉毫無保留地將那些足以支撐起一篇頂刊論文核心邏輯的細節,比如仿積分解的具體構造、幾何閾值的設定之類的東西,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台下的張正得實在是無語了。
還有自己那個一臉興奮,在那兒瘋狂記筆記的傻徒弟,更是讓他心裡是又氣又無奈。
「這個傻小子!」張正得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平時讓你多長點心眼,怎麼一遇到數學難題就全忘了?這種級別的突破性思路,是能在這種公開場合,當著這麼多同行的面,像發傳單一樣發出去的嗎?」
要知道,徐子軒在這個臨界空間逼近的問題上已經耕耘了整整兩年,如今卡在這最後一步不得寸進,而林葉剛才提供的這個幾何投影思路,顯然就是那把解開死結的鑰匙,甚至可以說是打開寶庫的最後一道密碼。
——
只要沿著這個思路做下去,徐子軒說不定不僅能完美解決現在的困境,甚至能順勢將成果拔高到一個新的層次。
可現在呢?
原本林葉都要下台了,徐子軒居然還把人留下來,當著全國這麼多搞偏微分方程的專家、教授、博士生的面,讓人家把核心技術細節掰碎了講!
這不就等於是在幫別人摘自己的桃子嗎?
在座的這些人里,雖然大部分人跟不上林葉的思路,但前幾排那幾個老傢伙,還有幾個優青傑青,哪個不是人精?
再這樣下去,等他們聽到更多的思路,回去只要組織團隊加班加點,完全有可能比徐子軒更先一步把論文寫出來發出去!
到時候,徐子軒這兩年的心血,雖說不至於全部白費,但首發權沒了,影響力也要大打折扣。
眼看著第六個提問者已經躍躍欲試地舉起了手,張正得知道不能再等了,為了保護自己這個缺心眼的學生,他只能來當這個惡人了。
「咳咳!」
張正得猛地舉起手,也沒有等待徐子軒的點名,而是直接站了起來,打斷了即將進行的下一個提問。
他沒有拿麥克風,但沉穩而有力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台上:「稍微打斷一下。」
全場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這位學界泰斗身上。
徐子軒和林葉也都愣了一下,看向張正得。
徐子軒心中想的是難道自己的老師也有問題?
林葉心中想的是終於等到徐子軒的這位老師的提問了,就讓他來看看陳爺爺的這位死對頭能夠問出怎樣的問題吧。
只不過,顯然是要讓他們兩個人失望了。
張正得面色嚴肅,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台上的兩個年輕人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的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現實規則的提醒:「子軒,還有林葉,學術交流固然是好事,我們也提倡思想的碰撞,但是————」
張正得頓了頓,話鋒變得銳利起來:「你們現在的討論,已經涉及到了非常具體的數學構造細節。林葉同學,你把你剛才那個幾何投影算子的定義、分解步驟甚至誤差估計的方法都講得這麼透徹,難道你就不擔心,你的這些想法在形成正式的論文之前,先被別人拿去用,做出了成果嗎?」
「還有子軒,這是你研究了兩年的課題,核心難點的解決方案就這樣公之於眾,你有沒有考慮過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