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教室外面傳來的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在距離這場漫長面試結束只剩下不到十分鐘的時候，林葉終於重新推開了這間小教室的門，回到了考場。
作為一場長達八小時的面試，考生也全部都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頂尖高材生，結果身為面試官，整個過程中待在現場的時間加起來連半個小時都不到，這種離譜的事情，放眼整個學術界，大概也就只有林葉干出來了。
林葉信步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台下的六個學生。
僅僅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微微一笑。
這六個在早上剛來的時候還一個個心高氣傲，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誰狂傲勁兒的天才，此刻，狀態已然是變有些萎靡不堪了。
楚天行的頭髮大概是被自己抓的有點凌亂，此時正看著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草稿紙發呆；鄒文樂甚至已經有些魔怔了，嘴裡不停地無聲嘟囔著幾個微分算子；而角落裡的陳宇桐，雖然還勉強維持著坐姿，但那雙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顯然也是被徹底掏空了身體。
林葉很清楚，對於這些頂尖的年輕大腦來說，一旦在推導中陷入了這種雙眼發直的狀態，那基本上就代表著他們已經陷入到這個問題的真正深水區里，思維已經徹底停滯了。
在真實的科研中，陷入這種狀態，如果沒有外界的一道靈光或者數天乃至是數十天的放空沉澱，是很難在短時間內實現突破的。
不過，讓林葉感到比較滿意的是，這六個人雖然已經被折磨快要失去理智了，但依然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嚴格遵守著他早上定下的不准交流的規矩。
林葉放輕腳步，走到講台前。
他沒有刻意放低聲音，而是十分自然地拉開了一把椅子坐下：「各位，感覺怎麼樣？」 隨著林葉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響起。
六個此時猶如泥塑木雕般的天才，這才猛地打了個激靈，紛紛從那種思維停滯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抬起頭看向了講台。
「林神……」
楚天行苦笑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感覺太糟糕了，這道題簡直就是個無底洞一樣，我能試的代數幾何和辛容量邊界全試過了，走到最後全都是死胡同，完全推不下去了。」
旁邊的趙夢也是一臉的挫敗，「林教授，那個絕對層流條件太苛刻了，我用超算模擬了上百種p和強化學習的反饋模型，結果方差不僅壓不下去，只要一過音速，模型直接就崩潰了，這根本沒法控制啊。」
其他幾人的話語中也都是透露著一股幽怨，顯然都是被這道題給折磨不要不要的。
陳宇桐雖然是唯一沒有說話的，但顯然整個人也已經不行了。
而聽著他們的訴苦和哀嚎。
林葉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安慰道：「推不下去是正常的，不用覺沮喪，如果你們能在八個小時內把這道題徹底算通，那我今天就不是來招學生的，而是該給你們讓座了。」
說到這，林葉掃視了一下他們每個人桌面上的情況，語氣變稍微鄭重了一些：「從你們用的這些草稿紙，我看出來你們都已經盡力了，不過，既然你們選擇來考我的博士，我就提前給你們說明一下。」
「如果未來你們之中誰真的成為了我的學生，那麼像今天這樣的難題，不僅不會變少，反而會成為你們科研日常中的家常便飯。」
「今天這道題，就算是讓你們先提前感受一下那種被折磨的滋味吧，畢竟，作為我的博士生，你們未來的任務，就是要和這些看似無解的宇宙法則作鬥爭。 聽到林葉的這番話，六個人都是一愣，隨後臉上露出了各異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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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他的學生之後，就要把這種級別的問題當成家常便飯？！
要知道，他們這六個人現在連碩士的最後一學期都還沒結束，基本都等接下來一兩個月內完成他們的畢業答辯之後，才能說正式成為了一名碩士畢業生。
但作為各自名校里的頂級尖子，他們平時幫著導師幹活，接觸過的博士級別的核心課題絕對不少，甚至可以說是心應手。
但在面對今天這道題的時候，他們心裡卻非常清楚，這道題絕對屬於完全超綱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博士級別的課題，絕對是屬於那種最頂尖的大牛學者，在攻克能夠發表到世界頂刊上，甚至可能去衝擊菲爾茲獎或者諾貝爾獎的課題時，才會遇到的難度。
如果以後天天都要面對這種壓力……那頭髮掉光都是輕的，搞不好真的會被逼瘋。
不過，短暫的心悸過後。
這六個人的眼神中，不僅沒有生出任何的懼怕或者後悔，反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戰意。
怕？開什麼玩笑！
他們放著國外名校的全獎ff不去，拼了命地卷進這個考場，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能接觸到這些可能觸及人類認知天花板的頂級課題嗎？
要是成為了林葉的開山大弟子，結果每天只是跟著導師去水一些毫無營養的普通論文，那他們才是真的來錯了地方。
林葉說的那句「要和這些看似無解的宇宙法則作鬥爭」，讓他們心都再次跟著跳動了起來。
而見到他們重新恢復了鬥志，林葉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閒話少說。」
林葉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提醒道：「距離下午五點收卷，還有最後八分鐘，你們抓緊時間再檢查一下自己的草稿，看看還有什麼推導思路要補充的。時間一到，準時交卷。」
聽到倒計時。
楚天行、陳宇桐等人立刻收起了複雜的心思，重新抓起手裡的筆，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看向了他們桌上的草稿紙。
哪怕是死路，他們也想在這最後的幾分鐘裡，把那條死路給挖更深一點，力求向林葉展現出他們最極致的思考過程。
……
終於，指針還是指向了五點整。
「時間到，停筆吧。」 林葉準時出聲，宣布了這場面試的結束。
教室里的六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其中幾個人甚至長長地癱靠在了椅子上，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林葉走下講台，開始挨個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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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光是整理這六個人的答卷，就花費了不少的功夫。
他們的答題過程，可不是幾張平平整整的試卷就能全部寫下的，每個人桌面上的草稿紙都堆像小山一樣，少說都有十幾二十頁的樣子。
林葉必須看著他們一張張地按順序排好，訂書機都用掉了不少。
而像趙夢、汪陽這些借用了計算機進行流體數值模擬的，林葉也提前準備好了盤。
「把你們在超算上跑的數據包、代碼和日誌記錄，全都拷貝進這個盤裡。」林葉把盤遞過去，耐心地叮囑著。
就這樣，等把六個人的紙質草稿和數字文件全部整理歸檔完畢，足足又耗費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最後，林葉將這厚厚的一大摞資料和盤，重重地往講台上一放。
他雙手撐在講桌邊緣，看著台下神色各異的六人，語氣平和地說道：「接下來的這幾天，我會仔細看完你們交上來的每一份推導過程和數據。」 「等到我全部看完之後，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給你們每個人的郵箱裡發一封郵件，裡面會有我對你們這次解題思路的一個綜合性分析和評價，希望能對你們以後的科研道路有所幫助。」
說到這，林葉頓了頓，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如果有人被我確認收為學生，我會另外再發一封郵件進行正式的錄取通知。」
「當然，因為名額有限，每個方向只有一個，如果沒有收到錄取郵件的同學，也千萬不要氣餒，更不要懷疑自己的能力。」
「你們已經是全華國這一屆最頂尖的天才了，落選並不是你們不夠優秀，也許只是你們的研究風格，剛好和我不那麼契合而已。」
「以你們的天賦，不管去了哪所高校、跟了哪位名師，未來都註定會大放異彩。」
聽著林葉這番十分真誠的總結與寬慰，台下的六個人反應各異。
雖然林神的話說好聽，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誰也不想當那個被淘汰的失敗者。
今天這道題確實太難了，難到他們根本無從判斷自己到底答怎麼樣，更不知道身邊的競爭對手走到了哪一步。
所以，哪怕是平時再怎麼心高氣傲的人，此刻雙手也不由微微握緊，手心裡滲出了一層緊張的細汗。
「好了，今天辛苦大家了，面試到此結束，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林葉沒有再多說廢話，宣布了解散。
「謝謝林教授！」 「林教授再見！」
六個人紛紛起身，帶著些許忐忑與緊張的心情，依次走出了教室，離開了這棟折磨了他們整整一天的數學大樓。
……
等學生們走後，林葉也抱起講台上那一堆沉甸甸的答卷，轉身走向了自己在數院大樓里的獨立辦公室。
是的，他在學院裡當然也有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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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被聘為正教授之後，院裡就火速給他批了一間寬敞的單人辦公室，只不過，他平時很少來用過。
推開門，裡面乾淨簡直不像是教授的辦公室，除了桌椅、一台高配電腦和一個擺著幾本外文原版書的架子外，空空如也。
完全不像其他老教授那裡，連沙發和地板上都堆滿了各種文獻資料或者是本科生的課程作業。
當然，這主要也是因為他平時根本不授課，更不用去參加學校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政會議，就連課題上的推導工作都直接放在自己的公寓裡進行了。
不過嘛——
「咚。」 林葉走到辦公桌前，將懷裡那一大摞比磚頭還厚的答卷，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看著眼前這份量驚人的文件，林葉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看來接下來的這幾天，我是別想閒著了，在這間辦公室里好好當個批卷老師了。」
林葉拉開轉椅坐下，沒有立刻去碰那些盤，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紙質資料。
他準備先從純粹數學方向的這三份看起。
因為應用數學那三份的厚度，實在是太誇張了。
且不說陳宇桐和汪陽那寫密密麻麻的流體力學算子，就說趙夢，她雖然交上來的紙質草稿看著最少，但實際上，她靠著計算機跑出來的數值模擬工作量，絕對是這六個人中最大的，盤裡的數據如果全列印出來，估計能把他整個辦公桌都給塞滿。
相比之下，純數這邊的三個人就好多了。
畢竟純數學的推導吃的是靈感和邏輯，一旦思路卡住，那就是乾瞪眼，就算想硬水幾頁紙都水不出來。
林葉先拿起了鄒文樂和韓軒的兩份草稿，因為這兩個人的厚度最薄。
他翻開鄒文樂的答卷，僅僅看了幾頁，眼中就閃過一絲讚賞。
鄒文樂不愧是深耕偏微分方程的天才。 雖然他在其他數學分支上的涉獵不深，但其在p這個單一方向上，確實做到了登峰造極。
他面對這道極端邊界條件題，完全拋棄了取巧，採用了硬碰硬的硬分析派手法。
他在草稿上構建的先驗估計，推導極其繁瑣，但每一步的邏輯咬合猶如齒輪般嚴密，幾乎沒有任何漏洞，硬生生地在這條死胡同里往前鑿進去了好幾步。
隨後，林葉又拿起了韓軒的草稿。
如果說鄒文樂是推土機，那韓軒就顯靈動多了。
這位雙學位的怪才，思路靈活多變，他在解題過程中展現出了軟分析方面的能力，同時知識面也稱上非常廣，通過用拓撲映射去規避極值爆發，這種巧妙的思路，確實帶著一種思辨的色彩。
難怪他會去輔修哲學，這小子的數學直覺和想像力，甚至讓林葉都感到了一絲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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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兩人，林葉也是不由感慨了一句：「確實都稱上是天賦卓絕啊，把各自擅長的技術發揮淋漓盡致了。」
雖然綜合下來，他們在這道題上走的並不算太遠，但這並不影響林葉對他們能力的認可。
感嘆過後。
林葉將目光投向了桌面上剩下的最後一份純數答卷——楚天行。 作為同屬於京大數院的校友，林葉自然也是聽說過楚天行這號人物的。
知道他在同屆學生里有著「小陶哲軒」的稱號，是個狂到沒邊，但確實天賦異稟的天才。
這也是為什麼林葉今天早上進考場的時候，會特意單獨點名和他打了個招呼。
而且，楚天行交上來的工作量也確實不少。
那厚厚的一沓草稿紙，幾乎快趕上鄒文樂和韓軒兩人加起來的總和了。
「讓我來看看，這個小陶哲軒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
林葉帶著一絲好，翻開了楚天行的第一頁草稿。
然而，僅僅只看了不到兩分鐘，林葉原本隨意的眼神，就變認真了起來。
他的坐姿端正起來，目光也被草稿紙上的那一行行推導思路給吸引住。
「這小子……」
林葉的眉頭一挑，感到了驚訝。
軟硬結合十分精彩。
這種將多個完全不同維度的純數分支，用如此方式同時運用在同一個方程里的思路，簡直和林葉自己平時推導問題時的風格如出一轍。
這太符合林葉的胃口了！
「好傢夥，野心夠大的啊！居然想用辛幾何去強行收斂電磁張量？」
「甚至他連算術辛容量理論都研究了？」
雖然算術辛容量理論在數學界引發了震動，但終究還是個誕生年齡還不到兩年的新理論，整個數學界掌握了這個新理論的人都稱不上多。
沒想到這個楚天行在碩士期間就已經開始研究了，甚至還能夠用到解題當中。
雖然手法還是有點粗糙，但也不妨礙林葉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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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迫不及待地翻過一頁，繼續順著楚天行的筆跡，看了下去。
他感覺，這才是自己最想看到的答卷！ ……
【這幾天有事，每天大概就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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