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葉一口氣將剩下的草稿全部翻完。
雖然到了最後，楚天行和另外兩人一樣，都在自己選擇的那條路上面臨的第一個真正死結前倒下了，推導陷入了死循環，但這無關緊要。
在林葉的眼裡，楚天行毫無疑問是這三個人中，在真理的道路上走出最遠的那一個。
鄒文樂和韓軒的方法雖然精妙，但路子本身就有局限性，而楚天行這種軟硬結合，甚至敢於直接借用自己算術辛容量理論的思維框架，如果是給足時間，絕對是這三人中唯一有希望真正觸及到這道題核心答案的路徑。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純數這邊的名額，林葉直接在心裡拍板，就定楚天行了。
這位和他同學院的天才展現出的野心和全面的功底，算是真正跨過了他的門檻。
不過，林葉並沒有急著現在就去發郵件公布結果。
畢竟人家都是從幾百號頂尖天才里殺出來，又在這裡被自己折磨了整整八個小時，如果只給一句冷冰冰的「通過」或「淘汰」通知，未免太敷衍了。
他之前也和他們說了，等把所有人的答卷看完後，給每個人都寫一份綜合性的評估分析，針對他們展現出的優缺點，給出一些未來研究方向上的指導，也算是不讓他們這趟上京大學白跑一回。
放下純數的答卷，林葉的目光自然地移向了另外三份屬於應用數學和物理方向的材料。
這三個人的答卷形式和純數那邊不太一樣，除了草稿紙，還附帶了盤裡的模擬數據。 論整體的工作量，華清的趙夢和京航的汪陽無疑是最多的，盤裡跑出來的數據包大驚人，列印出來估計能摞起好幾座小山。
而那位來自華科大的陳宇桐，不僅數值模擬的數據寥寥無幾，就連草稿紙的厚度也只排在三人中的中游，整體工作量反而是最少的。
林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稍微規劃了一下。
這回他就決定先從工作量最大的趙夢和汪陽看起，把陳宇桐留到最後。
就這樣，伴隨著滑鼠的滑動和紙張的翻閱，時間過很快。
轉眼間，便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林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終於看完了趙夢和汪陽的所有數據和推導過程。
這兩個人，怎麼說呢……能力都很強，但也都有著相當明顯的偏科。
趙夢的亮點在於她那一手堪稱頂級的計算機和建模能力，如果在那些主攻工程模擬、等離子體診斷的傳統課題組裡，她絕對是導師做夢都想搶的頂尖碼農，這種能力加入到一些相關的企業當中，年薪百萬也完全不成問題。
但她的短板也就在於太過依賴計算機，在宏觀物理直覺和底層的數學理論上，缺乏縱觀全局的視野。
至於汪陽，情況也差不多。
這人的硬實力全在具體的流體應用和氣動模型上，這也是為什麼他簡歷上全都是那些實打實的項目經歷。 可一旦脫離了現有的經典流體力學框架，面對林葉給出的那種極端邊界條件，他理論底子薄弱的短板就暴露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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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管如何，如今這個時代不講究全才，能夠在某一項能力做到足夠極致的程度，那就已經能夠在其所在的領域馳騁了。
這兩人放在國內任何一所高校，絕對都是一等一的拔尖天才。
只不過，林葉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麼。
他以後要帶學生去接觸的，是離子風推進無人機，是常溫超導，甚至是更多未來時代的技術。
這些技術，是沒有現成物理模型可以套用的，全都在人類認知的盲區里。
他需要的學生，必須要有極強的理論突破能力，能夠在沒有任何參考的情況下，硬生生用數學和物理直覺蹚出一條路來，而同時在應用能力上也足夠強。
顯然，趙夢和汪陽在這方面，距離他的要求還差有些遠。
所以，雖然有些可惜，但林葉還是在心裡把這兩個人給pa掉了。
「呼——」
林葉長出一口氣，將兩人的資料推到一旁，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僅剩的一份答卷。 陳宇桐的答卷。
林葉腦海中回想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簡歷——拿過蔡詩東等離子體物理獎，還手握《nat py》、《pl》的一作。
老實說，在這次所有進入面試的學生里，陳宇桐的這份履歷是含金量最高、最出色的。
雖然眼前這份答卷的工作量看著最少，但在科研領域，工作量的多少從來都不是衡量成果價值的唯一標準。
林葉眼中升起了一絲期待，他可是最希望招收到一位能夠在應用項目上給自己提供幫助的學生。
他拉過那疊稍顯單薄的草稿紙，正式開始看了起來。
而當他剛一看開頭，眼中便不可遏制地閃過了一抹驚訝之色。
這絕對算上是他批閱這幾份答卷以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被驚艷到了。
只見陳宇桐的草稿紙上，完全沒有去生搬硬套什麼p算法或者強化學習模型。
這個來自華科大的天才，竟然透過第二問那些繁雜的流體力學表象，一眼洞穿了這道題的本質——他察覺到了這道題背後的課題！
也就是課題。
陳宇桐是把第一問的純數學邊界條件，和第二問的宏觀流體控制，強行綁定在一起聯合求解的！ 這實在是太難了！
要知道，這就意味著陳宇桐不僅看懂了第二問的物理應用，他甚至還完完全全看懂了第一問那涉及極值拓撲的純數學難題。
能做到這一步，說明這個主修物理的年輕人，在純數學上的造詣，至少也已經達到了頂尖純數方向研究生的水平，甚至不比鄒文樂他們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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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林葉頓時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撿到了一個王炸級別的全能型天才。
他順著陳宇桐的筆跡，開始仔細地往下看。
越往下看，林葉嘴角的笑意就越發濃烈。
陳宇桐的整體推導過程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廢話，而在處理微觀電磁與宏觀流體的尺度鴻溝時，更是直接祭出了非交換多尺度張量流形理論。
看著自己的理論被一個同齡人運用如此嫻熟且精妙，林葉在心裡也忍不住暗自叫好。
陳宇桐在非交換多尺度張量流形的框架下，構建了一個相當出色的多尺度映射矩陣，強行讓電場力和流體黏彈性在數學上建立了聯繫。 這種對尖端數學工具的敏銳嗅覺和變現能力，令人驚嘆。
不過，當推導進行到最後一步，試圖求出那個維持絕對層流的控制解時。
陳宇桐的筆跡，在一堆被重重畫了幾個圈的數據前，戛然而止。
他最終還是沒能解決這個問題。
但看著這個失敗的結局，林葉不僅沒有失望，眼底的讚賞反而達到了頂峰。
因為他很清楚陳宇桐為什麼會失敗。
陳宇桐的推導卡死在了一個熱力學異性爆破的問題上，而這個問題，正是林葉當初在推導理論的路上，遇到的最大攔路虎之一。
想要解開這個死結，就必須用到【三維非線性m解耦理論】。
而這個m解耦理論自從林葉搞定之後，就已經成為了國家絕密級理論技術了，它現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保密部門的最高機密檔案庫里，用來造航母電磁彈射和核聚變之類的頂尖技術呢。
陳宇桐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不知道這項絕密理論，那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要是他真能在草稿紙上把m解耦給推出來，那就輪到林葉懷疑這小子是不是開掛了。
但最讓林葉感到拍案叫絕的，是陳宇桐在草稿紙最後留下的一段批註。 陳宇桐在卡住他的問題旁邊寫著：【傳統麥克斯韋方程組與n方程在此處徹底失效。若要使宏觀層流在物理邏輯上成立，此邊界處必然存在一種未知的全新物理規律或能量轉化機制，以實現磁場與流體的強行解耦。】
「厲害……」
林葉看著這段批註，忍不住輕聲感嘆了一句。
能在一條純數學的死胡同里，察覺到前方必然存在一項新的物理規律。
這就是屬於天才的物理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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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到這裡會覺是自己前面的步驟錯了，天才則會自信地表示這裡有一個隱藏的理論。
而天才中的天才，就會通過努力，最終發現這個理論。
光憑這份可怕的洞察力，陳宇桐已經算是天才了。
而如果他以後能夠通過不懈努力推導出這個理論，那麼他就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遺憾的是，這個理論已經被林葉推導出來了。
所以陳宇桐大概換條路才行。 但毫無疑問，在這三個人中，陳宇桐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最頂尖的那個了。
在林葉看來，哪怕跨越專業方向，把純數那邊的楚天行拉過來相比，陳宇桐這種橫跨數學與物理的綜合科研素養，也依然是這六個人里最強的那一個。
沒有任何懸念了。
應用數學和物理方向的唯一名額，非陳宇桐莫屬。
「還真讓我碰到王炸了。」
林葉將陳宇桐的答卷收好，心情大好。
有了這種全能型的頂級科研苗子，只要稍微調教一下，帶他過了政審接觸到核心機密。
說不定過個一兩年，像全尺寸離子風推進器量產這種大型研發任務，自己都能直接當甩手掌柜，交給他去主導了，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可就少太多了。
不過，這種以後抓壯丁的事情，以後再說。
林葉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現在，他開始幹活，給這六個天才寫面試的綜合評語了。
對於楚天行和陳宇桐這兩個已經確定收入門下的學生，林葉打算隨便寫兩句對付一下就行，反正以後天天在實驗室里待著，有的是時間當面指導，沒必要在郵件里長篇大論。
但是，對於鄒文樂、韓軒、趙夢和汪陽這四位沒有通過面試的人才，林葉就準備下點真功夫，好好地寫一份詳盡的指導建議。 這四個人雖然沒達到他那變態的要求，但放到全華國，也絕對是不可多的頂尖基石，林葉不僅要在郵件里好好安慰他們一番，更希望能給他們點破一些學術上的迷霧。
作為同行和前輩，他希望這些同樣優秀的人才，在未來都能在各自的領域裡，憑藉自己的能力發光發熱，成為華國科研界的棟樑。
打定主意，林葉新建了一個郵件文檔。
他把鄒文樂的那份寫滿了偏微分推導的草稿紙抽了出來，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編寫第一份拒信與評語。
【鄒文樂同學，你好。】
【你的答卷我已仔細閱讀。你在偏微分方程領域的先驗估計能力以及極其紮實的硬分析功底，令我印象深刻。你在第三步邊界推導中展現出的邏輯嚴密性，足以證明你在這個方向上的頂級天賦。】
【但是……】
：
伴隨著清脆的鍵盤敲擊聲，一段足以讓這位p天才少走幾年彎路的點撥，開始在屏幕上緩緩成型。
……
兩天後。
華清大學、震旦大學以及京航的幾間研究生宿舍里，分別上演著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一幕。 當鄒文樂、韓軒、趙夢和汪陽四人，在電腦前刷新出林葉發來的那封長達數千字的綜合評語郵件時。
起初，他們的情緒是極度激動的。
林葉在郵件里不僅精準地點出了他們在解題過程中陷入的邏輯死胡同，更是高屋建瓴地給出了幾條超前的研究方向建議。
鄒文樂看著屏幕上那幾行關於「非線性異攝動」的破局思路，激動手直打哆嗦，立刻就想拿筆去驗算；韓軒則是被林葉指出的另一條拓撲映射捷徑給驚目瞪口呆，感覺自己輔修的哲學都白學了。
這封郵件，對於他們各自的專業領域來說，簡直就是一份價值連城的武功秘籍，絕對能讓他們在未來的科研道路上少走好幾年的彎路！
但是……
當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復，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郵箱，卻始終沒有等來那第二封代表著【正式錄取】的通知郵件。
一種深深的失落與沮喪，不可遏制地湧上了這四位天才的心頭。
他們很清楚，沒有第二封郵件，就意味著他們被淘汰了。
華清大學的自習室里，趙夢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收件箱。
「還是差太遠了嗎……」她苦笑了一聲，眼神中透著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面對這個結果時，那種被當世第一人宣判「你還不夠格」的挫敗感，依然令人感到刺痛。 不過，在短暫的消沉之後，四人又不約而同地重新看向了那封長長的指導郵件。
雖然沒能成為林神的關門弟子，但這封飽含著一位頂尖學者殷切期望與指點的郵件，已經足夠他們受用終生了。
……
而此時，在上京大學的某間研究生宿舍里。
楚天行正頂著兩個黑眼圈，雙眼無神地盯著桌上的一沓白紙。
從面試結束回來的這兩天，他幾乎推掉了所有的事，滿腦子全都是那天黑板上的那個無解題。
他試圖尋找新的代數算子去強行收斂那個點，但無論怎麼算，最後都會陷入死循環。
「滴——」
電腦音箱裡傳來一聲清脆的郵件提示音。
：
楚天行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撲向電腦，點開了郵件。
【發件人：林葉】 楚天行屏住呼吸，快速掃過正文。
然而，和另外四人收到的長篇大論不同，林葉給他的這封郵件很是簡短，甚至連一句安慰和建議的話都沒有，只有寥寥幾句冰冷的評判。
【軟硬結合的思路很取巧，代數幾何的骨架搭不錯。但在引入算術辛容量邊界時，你忽略了非歐流形下電磁張量的自旋發散。思路是對的，但推導太過粗暴，基礎雖然紮實，但沒紮實到位。】
看著這短可憐的幾行字，楚天行不僅沒有覺被敷衍，反而倒吸了一口冷氣。
「自旋發散……原來死循環的根源在這裡！」
楚天行一拍腦門，激動差點跳起來，「不愧是林神啊！一針見血！就這麼幾句話，直接把我卡了兩天的問題給指點出來了！」
他這邊的動靜，立刻把正在旁邊又在泡泡麵的室友給吸引了過來。
「老楚，你在這兒一驚一乍地幹嘛呢？林神發榜了？」室友端著泡麵湊了過來，一邊攪拌著，好地看向屏幕。
「發了第一封評估郵件，林神一眼就把我的錯誤給看穿了，太牛逼了。」楚天行興奮地搓著手。
室友瞅了一眼那少可憐的幾行字，頓時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楚啊，這郵件連句客套的場面話都沒有，我看你這八成是懸了，估計是被林神給嫌棄基礎太差淘汰了吧？沒事，不還有普林斯頓的ff兜底嘛……」
室友安慰的話音還沒落。
「滴——」 電腦再次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第二封來自林葉的郵件，靜靜地躺在了收件箱的最頂端。
標題赫然寫著：【博士研究生錄取確認通知】。
「臥槽！！！」
室友嘴裡叼著的泡麵「啪嗒」一下掉回了碗裡，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爆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老楚！你特麼……你特麼被錄取了？！」
而楚天行此時也徹底呆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標題，胸膛劇烈起伏著。
短暫的呆滯過後，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狂喜瞬間席捲全身。
「我進了……我真的進林神的門下了！」
楚天行握緊了拳頭，這個平時無比驕傲的天才，此刻竟然激動連聲音都在發顫。
……
與此同時。
：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一間等離子體物理實驗室。
陳宇桐坐在工位上，手裡雖然拿著一份數據報告，但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電腦右下角的郵箱圖標。
這幾天，從上京面試回來之後，這位向來以隨和、佛系著稱的大魔王，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他推掉了所有的聚餐和閒聊，整天心神不寧，每隔幾分鐘就要刷新一次郵箱，生怕漏掉了什麼重要信息。
他這副患患失的模樣，看一旁的博士師兄連連搖頭嘆氣。
「宇桐，你這魂不守舍的，至於嗎？」
師兄滿臉的無奈和不解：「你到底去上京大學面試了個啥啊？一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以前發《nat py》的時候我也沒見你這麼緊張過啊。」
陳宇桐推了推眼鏡，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輕聲感慨了一句：「師兄，你不知道，那道面試題的背後……可能隱藏著一個足以重塑整個現代物理學的偉大課題，如果能參與進去，那將是我輩物理人畢生最高的榮耀。」
聽到這玄之又玄的話，師兄翻了個白眼，正想再說點什麼。
「叮咚！」
陳宇桐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了新郵件的提示。
陳宇桐的呼吸瞬間停滯，握著滑鼠的手甚至不自覺地晃動了一下。 他點開第一封郵件。
內容和楚天行一樣，簡短令人髮指，全都是對他在宏觀磁流體張量運用上的點評，直指他在能量守恆邊界條件處理上的硬傷。
沒有安慰，沒有建議。
看著這封帶著明顯挑刺意味的郵件，站在後面的博士師兄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一聲不好：「完了，看這語氣，林教授估計是沒看上宇桐啊，這下慘了，這小子怕是要受打擊了。」
然而，還沒等師兄開口安慰。
屏幕上光芒一閃，第二封郵件緊隨其後地彈了出來。
【博士研究生錄取確認通知】
看到這幾個大字。
陳宇桐緊繃了三天的身體，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在博士師兄那由錯愕轉為震驚，最後化作無比複雜的目光注視下。
陳宇桐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疲倦的眼角，嘴角漸漸勾起了一抹燦爛且充滿昂揚鬥志的笑容。 他知道，那扇通往終極物理法則的大門，終於向他敞開了。
：
「未來的日子，真是讓人期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