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忿怒道,小獄禪
與此同時。
七寶峰山頂之上。
漫山佛光融融涌動,與雲霧纏綿交織。
錯落分布的洞府,皆有檀香裊裊飄出,在夜風中緩緩漾開。
縱然山下已是沉沉黑夜,山巔卻被這滿溢的佛光映得亮如白晝。
山巔最中央,立著一座雕紋古樸的青石佛台。
檯面上整整齊齊供奉著四尊佛像,乃是峰中四位「明」字輩法師的本命金身。
此刻。
其中代表明智和尚的那一尊,周身光華卻明顯黯淡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層塵翳。
佛台正前。
擺著一盞青銅燭台,台上燃著一根長明燭。
火苗微弱地搖曳著,光芒也逐漸晦暗下去,仿佛隨時可能熄滅。
佛台旁的青石板路上,兩個身著灰布僧袍的小沙彌正手持竹帚,低頭清掃著地面的香灰與落葉。
其中一個胖沙彌無意抬頭,恰巧看見這一幕,心頭猛地一跳。
他走到旁邊的瘦沙彌身邊,拉住對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阿彌陀佛,師弟,你快看明智師兄的佛像,這是怎麼了?」
被拉住的瘦沙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臉色也是一白。
他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聲音也緊張起來:「佛光暗淡,長明燭火也晦滅下去,這可不是好兆頭啊!明智師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如今七寶師尊雲遊在外,其他三位師兄也都奉命離峰了,整座七寶峰,就只剩明智師兄一人坐鎮撐著,若是他真有什麼不測,咱們這峰里可該如何是好?對了,你今天見過明智師兄嗎?他今日可有什麼異常?」
胖沙彌的臉色沉了下來,低聲回道:「今日上午我遠遠見過明智師兄一回,他當時心情極好,還隨口提了句,說夜裡要辦一件大事,估摸著此刻,他便是在洞府中忙著這件事,咱們萬萬不可貿然去打擾。」
七寶峰的制度,與蜈蚣門內其他峰頭截然不同。
別處要想有人進入內門。
要麼憑宗門引薦令,鍊氣三層便可入內。
要麼便需修至鍊氣五層,達至基礎門檻方能踏入。
可七寶峰的內門,准入規矩很簡單。
只要誠心修佛。
又被峰主七寶上人,或是他座下四位明字輩師兄看中,認定有佛緣在身,便能入峰修習。
也正因如此,七寶峰內的弟子境界差距懸殊。
高者如七寶上人,已然修至法師十一重。
座下四位明字輩法師,也皆是法師九重的修為,穩坐峰內支柱之位。
可餘下的弟子,境界便錯落不齊了。
有像這胖瘦兩位小沙彌這般,堪堪入了法師一重的。
也有稍好些修至法師五六重的,大多資質平平,在道統上,也走得不算深遠。
這般參差不齊的實力,便註定了七寶峰的格局。
但凡七寶上人離峰雲遊,整座峰的大小事務,便全由四位明字輩法師把持決斷。
他們四人,便是七寶峰實打實的頂樑柱。
一旦四人中任何一位出了差錯,整座七寶峰的運轉,便極有可能出亂子。
更重要的是。
蜈蚣門的宗主蜈蚣真人,每年都會依著各峰對宗門的貢獻多寡,分發獎賞物資。
小到修煉用的驚蟄錢丹藥,大到宗門秘術的參悟資格,皆在其中。
可若哪座峰頭的主事之人出了紕漏,那年底的獎賞,便會被大幅削減。
這獎賞關乎著峰中每一個弟子的切身利益,無一人能置身事外。
是以眼下見著明智師兄的本命佛像佛光晦暗、長明燭火漸熄,兩人心中才會這般緊張。
瘦沙彌輕輕嘆息一聲:「哎,罷了,咱們再等上一晚吧。你看師兄這本命金身,雖說佛光黯淡,卻也還沒到徹底熄滅的地步,未必就是出了大事。
萬一師兄此刻正在洞府中衝擊瓶頸、行那破關的緊要事,咱們貿然闖過去打擾,反倒壞了他的大事,那罪過可就大了。橫豎眼下也別無他法,不如再等等看。」
胖沙彌聞言眸光一動:「依我看,不如這樣。
等會兒咱們再尋幾個師兄弟,悄悄去明智師兄的洞府外頭守著。
若是天亮之前,師兄能成功破關出來,咱們便湊上去說些吉祥話恭維他,討個喜,說不定還能沾點光,得些師兄賞的驚蟄錢和丹藥。
可若是真等到天亮,若是師兄真沒能出來,也沒辦法。
畢竟到了他們那般境界,也絕非咱們這些人能管得了的。
屆時若有其他三位師兄回來追查,咱們好歹也能說一句已然盡力」,總不至於落個不是。」
瘦沙彌聽罷眼睛一亮,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聲:「還是師兄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說的來。」
當明智和尚窺見那雙毫無情緒的金色眼眸時,他的意識瞬間便被撞擊的支離破碎。
.
待他再度睜開眼的時候,便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片無垠的混沌迷霧之中。
腳下。
是一條向前無限延伸的青石板路,古樸而寂寥。
道路的盡頭,迷霧深處,那道紅袍身影背對著他。
在此地,那身影被無限拔高、放大,宛如一座山嶽,散發著令他顫慄的壓迫感。
明智和尚活了數百年,早已是年老成精的角色。
他很快便看清了局勢。
對方的實力遠非自己所能抗衡,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條。
唯有低頭服軟,方有一線生機。
他這具肉身早已換過數次,能活到今日,靠的從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圓滑。
明智斂去渾身所有氣息,躬身垂首,快步上前幾步:「在下愚鈍,修行慈悲道」,忝為七寶真人座下弟子。不知是哪位前輩法駕當前?
晚輩見識淺薄,若有絲毫冒犯衝撞之處,萬望前輩海涵,饒恕晚輩無心之失。」
任霖散發出的洶洶威壓如泰山壓頂,早已震得明智和尚心膽俱寒。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只是推演一個鍊氣期弟子「林長安」,竟會牽扯出如此恐怖的存在。
對方竟然直接將自己拖入這番小天地。
他只能猜測,要麼是那林長安身上有這位大能布下的禁制。
要麼...林長安本身就是這位存在的某種化身或棋子。
就在這時,前方那道始終背對著他的紅袍身影,終於緩緩開口。
「明智。」
而在明智和尚的「他心通」觸及道籙的時刻。
任霖便依計行事,借道籙的位格,不僅反制了對方的推演,更將兩人的部分意識同時拉入了這片由道籙顯化而成的奇異空間之中。
聽聞此言。
明智和尚心中悚然一驚,寒意徹骨。
自己根本未曾通名,對方卻一口道破「明智」二字!
這只能說明,對方對自己的底細早已瞭然於胸。
或許在更早之前,自己便已在其注視之下。
對方怕不是修行了幾千年、乃至數萬年的老怪物,才能這般通曉這一切?
難道,對方竟是紫府境真君?
甚至是傳說中的金丹元君?
若果真如此。
莫說是自己的師父七寶上人,便是整個蜈蚣門,在此等人物面前,恐怕也與螻蟻無異。
方才那道紅袍身影只淡淡一語,便再無聲響。
無形的壓力壓得明智幾乎喘不過氣。
他哪裡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跪倒在地:「前輩慧眼如炬,晚輩惶恐!不知不知前輩尊駕,修的是哪一脈無上道統?是佛門慈悲之道,還是仙門清靜仙真之路?」
他急問出此話,自有其算計。
明智本就不是這東華聖州的本土修士。
當年乃是跟著七寶上人,從遙遠的西極樂洲輾轉而來。
昔年在西極樂洲,他尚且年幼時,也曾有幸得見佛門「大悲」「摩詞」境界的無上大能,見識過那等翻山蹈海的神通,也知曉些許西極樂洲佛門的隱秘與淵源。
若是眼前這位前輩修的是佛道,說不定便與西極樂洲的佛門有幾分淵源,他便能借著這份淵源攀些關係,好歹能留得一條性命。
即便前輩修的是仙道,知曉了道統,也能順著話頭好生奉承。
時間過去了一炷香之久。
明智和尚不斷地磕著頭,口中反覆告罪、求問。
前方那高大的紅影卻始終沉默。
於是明智和尚也變得越發急躁起來。
他猜不透對方的心思,不知對方是動了殺念,還是仍在考量。
而任霖卻絲毫不急。
他正在冷靜地權衡,該如何處置這個送上門來的「機緣」。
其實只需他動一動念頭。
便能引動道籙之力,瞬間碾滅明智的神魂,永絕後患。
這般法子最是簡單省事,無需半分周折。
可任霖從一開始,便沒打算走這一步。
自昨日推演起,他便耗了整整一日時間,反覆琢磨道籙示下的方法,此刻心中早已成算在胸。
道籙竟直接為他推演而出一部功法,專為此事量身打造。
這是一部佛門「忿怒道」的八品功法。
名喚...
【小獄禪修羅法】。
更精妙的是。
道籙依著他的需求,將這部功法做了極致的簡化與改動。
褪去了佛門功法繁雜,也消去了旁支末節,而保留了其核心的控神之效。
只要明智和尚轉修或兼修此功法,他的神識便會逐漸被功法中「忿怒」情緒所侵染。
最終其意識生殺予奪,盡在任霖一念之間。
此前明智修的是七寶上人的「慈悲道」。
神魂受其師門牽引,唯七寶上人之命是從。
可若他兼修這門忿怒道,神魂便會被這功法勾連,牢牢系在任霖身上。
他越是修煉此道,意識便會越發傾向於憤怒、躁動。
平日思緒也將逐漸昏沉迷茫。
而那部分由「忿怒道」掌控的神識主權,便會通過功法中暗藏的勾連,轉移至任霖手中。
此消彼長之下。
任霖對其的掌控將越來越深,越來越牢固。
念及此。
任霖心底不由得微微感慨。
不愧是太清傳承下的道籙,竟能憑空推演而出一部八品佛門「忿怒道」功法,還是專為控人所用的法門。
借一部功法,便將一名法師九重的修士化作掌中之物。
這般手段,當真是霸道到了極致。
此刻任霖的心底,心中有些激動。
只要明智修了這「忿怒道」,便等於踏了自己的船,從此成了他掌中的人,再無半分脫身可能。
而這法子更妙的是。
今日能用來收服明智,他日若再有旁人敢以術法推演窺探自己,他便能依樣畫葫蘆,將那些人也一一收歸麾下。
這道籙賜下的手段,就成了他獨有的控人之法。
往後再多來幾個像明智這般的修士,也不過是添幾枚掌中之棋罷了。
念定於此,任霖抬手輕揮。
道籙空間內的白色煙霧驟然翻湧。
一縷縷篆文紋路匯聚交融,在他掌心凝成一團灼灼金光球。
光球內道紋流轉,正是那部被簡化改易後的【小獄禪修羅法】。
就在他明智和尚恐懼到極致的瞬間。
前方那尊紅色身影,終於再度開口。
聲音淡淡道:「去修習「忿怒道」罷。」
話音未落,根本不容明智和尚有絲毫質疑、抗拒甚或思考的餘地。
一團金色光球,便已轟然撞入他的意識深處!
七寶峰。
洞府內。
明智的意識自道籙空間中抽離,猛地落回肉身之中。
他的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六識如蒙厚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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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僵在床之上,渾身肌肉緊繃,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他屏息凝神,任由神魂與肉身慢慢契合。
數息之後。
聽覺先自恢復。
觸覺也隨之歸位,其他感覺都一一感知分明。
一切都恢復了。
唯獨眼前那片黑暗,籠罩著一切。
明智和尚費力地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
卻什麼都也沒看見。
他遲疑地抬起手,朝著自己臉龐摸去。
手指最先觸到的是眉骨,然後向下。
本該是眼球的位置,此刻卻是一片微微下陷的皮膚。
他指腹用力,顫抖著向那凹陷處探去..
空的。
明智張了張乾裂的唇,聲音沙啞道:「「忿怒道」...這位真君,竟直接為我賜下一道道統...」
他活了數百年,卻從未遇過這般情形。
對方僅憑一道意念,便將一部功法直接烙入他的識海。
「這位前輩,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對...不能稱真君...此人手段,至少是金丹元君,或是我佛門證得果位的金剛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