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醫療船立項，變態的要求
時間一晃，便是春末夏初。
三個月的光陰，對於紅星造船廠而言，是又一次挑戰極限的衝刺。
侯遠那艘重型挖泥船，在葉安那份堪稱變態的圖紙指導下，主體結構已然完工。
紅星造船廠，二號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廠里的核心骨幹。
趙豐坐在主位，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手裡夾著煙，青白的煙霧繚繞，卻掩不住他眉宇間的意氣風發。
「同志們，好消息！」
趙豐清了清嗓子，將菸頭在菸灰缸里用力摁滅。
「挖泥船主體工程已經全部結束了！這三個月，大家辛苦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語和輕鬆的笑聲。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自豪。
李濤這位老成持重的總工程師，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扶了扶眼鏡，補充道。
「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的調試工作，主要是液壓系統和全電推進系統的聯動測試。我跟進過了，問題不大。下周末，我看就可以進行下水測試了。」
「好！」
趙豐一拍桌子，聲音洪亮。
「就定在下周末！！」
提到這個，所有人都與有榮焉。誰能想到，當初被侯遠嫌棄的國產貨，在葉安的設計下，性能竟然反超了德國的老牌產品。
「這次測試，老李你親自帶隊，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趙豐轉向李濤，鄭重地交代。
「放心吧廠長。」
李濤點了點頭，這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
趙豐的視線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正靠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的年輕人身上。
「小葉，這次你又是首功啊。測試那天，你可得坐鎮中央，給我們壓壓陣腳。」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後被人從外面推開。
所有人的談話聲戛然而止，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國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幹部裝，手裡拎著一個厚重的黑色公文包，沉穩地走了進來。
會議室里原本輕鬆愉悅的氣氛，瞬間凝固。
趙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濤剛剛舒展的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
在場的所有骨幹，心裡都咯噔一下。
這位爺怎麼又來了？
他每次出現，准沒好事！
葉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任命地放下筆，身體往椅子裡陷得更深了些，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表情看著來人。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國良同志，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趙豐最先反應過來，他站起身，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
「趙廠長，各位都在啊，正好省得我一個個通知了。」
國良的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他環視一周，然後將手裡的公文包「啪」的一聲，輕輕放在了會議桌上。
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抽動了一下。
趙豐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他看了一眼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又看了看國良那嚴肅得不帶一絲私人感情的面容，試探性地問道。
「國良同志，這是————又有新指示？」
「不是指示。」
國良搖了搖頭，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裡面拿出一份用藍色文件夾裝著的，厚得堪比一本字典的文件，輕輕推到了會議桌的中央。
《關於啟動大型海上醫療救援船項目的緊急批示》。
「我操？」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沒忍住，直接爆了粗口，然後又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滿臉通紅。
但此刻，已經沒人顧得上他的失態了。
大型？海上醫療救援船？
第一頁，是紅頭文件，上面蓋著鮮紅的，加急的印章。
第二頁，是項目的技術指標要求。
滿載排水量：一萬噸以上。
續航力：不低於一萬海里。
醫療能力：具備手術室、重症監護室、醫學檢驗中心、X光室————能同時容納數百名傷員。
抗風浪等級：能在九級海況下，保持作業平台穩定。
「嘶~」
趙豐倒吸一口涼氣。
一萬噸！還帶X光室！能在九級風浪里做手術？
李濤也湊了過來，他只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
「國良同志————」
趙豐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抬起頭，望著國良，臉上滿是苦澀與無力。
「這————這不是開玩笑吧？！」
國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平靜地迎著趙豐的視線。
「趙廠長，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是這份文件，是上面直接簽發的，南洋那邊已經出意外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這任務，必須完成。」
國良的視線掃過一張張臉，定格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年輕人身上。
「葉安同志，你怎麼看？」
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葉安身上。
「看什麼看，文件都下來了，還能退回去不成？」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重的文件，隨意地翻了翻然後又扔回了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行了，都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葉安站起身，環視著眾人。
「不就是一艘大點的船嗎？又不是造航空母艦，慌什麼？」
他的話，讓會議室里為之一靜。
「挖泥船測試的事情，由您和李總工全權負責。。
7
葉安又看向李濤。
李濤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心裡卻莫名地踏實了許多。
「至於這個————」
葉安指了指桌上那份醫療船的項目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這個新來的大傢伙，就交給我吧。」
他轉向國良，攤了攤手。
「國良同志，你看這麼安排行不行？兵分兩路，挖泥船的測試不能耽誤，醫療船的項目，我這邊立刻組織人手，開始進行前期設計。」
國良看著葉安，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他早就知道，葉安不會讓他失望。
「可以。」
國良乾脆利落地回答。
「這正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兩個項目都很重要，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趙豐張了張嘴，看著葉安一個人把所有壓力都扛了過去，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擔憂。
「葉安，這————這擔子太重了————」
「沒事。」
「能者多勞嘛。再說了，總不能讓廠長您一個人操心。」
一句玩笑話，讓會議室里凝重的氣氛，悄然鬆動了些許。
國良見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便也不再多留。他收起文件，只留下那份厚重的項目批示，衝著眾人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關上，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會議室里，只剩下紅星廠自己的核心團隊。
趙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葉安，你小子————又把最難的骨頭留給自己啃了。」
他抬起頭，迎上會議室里那一雙雙或擔憂，或敬佩，或依賴的視線，忽然咧嘴一笑。
「都看著我幹嘛？散會散會！」
「該準備測試的準備測試，該去車間盯著的去車間盯著。」
「我嘛————」
葉安晃了晃手裡的文件，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我得先找個地方，好好研究一下。」
回到那間屬於自己的專屬辦公室，葉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沉重的項目文件扔在紅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對系統下達了指令。
【分析《關於啟動大型海上醫療救援船項目的緊急批示》，生成項目核心難點與最優解決方案框架。】
【指令已接收————開始分析————】
【項目名稱：大型海上醫療救援船。】
【核心指標：滿載排水量≥10000噸，續航力≥10000海里，抗風浪等級≥九級————
【核心功能：具備一級手術室、醫學檢驗中心、X光室、負壓隔離病房————】
【核心技術難點分析如下：】
【1.平台穩定性：九級海況下的作業平台動態穩定技術，現有船舶減搖鰭、抗橫搖水艙技術無法滿足手術精度要求。
【2. 醫療環境構建：無菌、無塵、恆溫、恆濕環境在海洋高鹽高濕環境下的維持。】
【————】
一連串的信息流在葉安腦中炸開，每一條都指向一個結論。
造船本身，居然是這個項目里最簡單的一環。
葉安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葉安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門被推開，岳玲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了進來。
她看到葉安癱在沙發上的樣子，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擔憂。
「葉安，你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又體貼地去給葉安倒了杯水。
「國良同志剛走的，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是國外一些醫療船的參考資料，可能會對你有幫助。」
「謝了。」
葉安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讓他精神稍稍振作了些。
他瞥了一眼那個文件袋，並沒有立刻去打開。
岳玲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輕聲說道。
「一萬噸的船————還要在九級海況下保持穩定，我剛才光是想了一下船體結構和那個減搖系統，都覺得頭皮發麻。這個任務，是不是太————」
太難了，難到近乎不可能。
葉安聽著她的話，卻緩緩搖了搖頭，然後用手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項目批示。
「船？不，你搞錯重點了。」
岳玲微微一怔，不解地看著他。
「搞錯重點了？」
在她看來光是建造一艘萬噸級，並且能在九級風浪里保持作業能力的船體平台，就已經是紅星造船廠從未挑戰過的技術高峰了。
這難道還不是重點嗎？
葉安坐直了身體，他看著岳玲那雙清澈又充滿困惑的眼睛，決定給她換一種更直觀的說法。
「我問你我們之前造的船，不管是雙體貨船，還是正在收尾的挖泥船，它們的生活區、工作區，設計原則是什麼？」
岳玲不假思索地回答。
「當然是結實、耐用、布局合理，儘可能地節省空間和成本。」
「沒錯。」
葉安打了個響指。
「結實耐用，一切為功能服務。壞了能修顛簸點也無所謂，反正大家都是糙漢子。但是這個————」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項目文件的封面上。
「這個不行。它恰恰相反，它的一切，都必須為內部的環境服務。」
葉安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開始給岳玲具體地剖析。
「這就像我們以前是造一個能拉貨的移動倉庫，現在我們要造一個手術室。倉庫的牆壁結不結實最重要，但手術室里，空氣里有多少顆灰塵，才是決定病人是生是死的關鍵。」
岳——玲被這個比喻說得愣住了。
「空氣里的灰塵？」
「對。」
葉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我再問你幾個問題。第一，手術室要求的絕對無菌環境，在海上這種高鹽分、高濕
度的環境下，怎麼保證？空調濾芯會不會被鹽分析出物堵塞？通風管道會不會因為溫差產生冷凝水，滋生黴菌？」
岳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這些問題，她以前從未考慮過。
葉安沒有停下，繼續發問。
「第二，X光室，它們對供電的電壓和頻率穩定度要求極高，船上的柴油發電機組能提供這麼穩定的電源嗎？船體鋼結構產生的電磁場，會不會干擾掃描成像的精度？」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振動。船在航行，發動機在轟鳴，海浪在拍打，整個船體無時無刻不在振動？」
岳玲的臉色，隨著葉安的每一個問題，都變得更白了一分。
作為一名優秀的技術人員，她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些問題背後所代表的恐怖技術難度。
她試圖提出自己的想法，聲音卻有些乾澀。
「我們可以用最好的減震基座，把設備和船體隔離開。電源問題————可以加裝最高精度的穩壓器，再準備好幾套備用的發電機組，做到無縫切換。」
「想法很好，但還不夠。」
葉安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她的構想。
「最好的減震基座，能扛得住九級海況下，船體前後、左右、上下的劇烈搖擺，還有橫搖、縱搖、首搖這三個方向的角運動嗎？那不是簡單的上下抖動，是立體的、毫無規律的混沌運動！」
「還有備用電源，」葉安的語速加快，「你說無縫切換，多快算無縫？零點一秒？還是零點零一秒？我告訴你，對於一台正在給重症病人供氧的呼吸機來說，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斷電，都可能導致系統重啟，而這個重啟過程，就要了病人的命！」
岳玲徹底沉默了。
葉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可能重了些。
他緩和下來，走回桌邊，指了指岳玲帶來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國良同志為什麼特意送這個來？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難點在哪裡。」
他頓了頓，輕聲說。
「南洋那邊出事了。很多本可以救回來的生命，就因為救援船到不了，或者到了也做不了手術，硬生生給拖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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