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火車上的邂逅
李向東在工具機廠的這幾天,也沒閒著。
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車間裡,跟李曉燕他們搞數控工具機。
第三車間裡,有一台工具機經過改裝後,在上面加裝了一套簡易的半自動裝置。
用步電機加電磁放大器,再加繼電器陣列和一大捆五顏六色控制線組成的裝置。
李向東去前線的這段時間,李曉燕和這幫大學生們經過反覆調試,目前第一代產品算是出來了。
「向東哥,我們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行,開始吧。」
李向東看著他們調試過的半自動裝置,也很好奇。雖說是在自己的基礎上改進,但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安裝試用,也很了不起了。
李曉燕興奮地給他演示。
接通電源,隨著繼電器「咔噠咔噠」一陣響,步進電機在電磁放大器的控制下,帶動刀架沿著絲槓,一頓一頓的動了起來。
雖然動的緩慢,但確實能按照預設的幾個步驟進行著,比如前進、停留、後退這些指令。
隨著工具機動起來後,機械的工件也被自動推入碳化爐,替代了部分搖手柄的勞動。
旁邊幾個參與調試的大學生眼睛發亮,能做出這種東西,足夠自豪了。
李向東仔細看著,又親手操作了一遍。
工具機運行時的頓挫感比較明顯,精度也只能說「大致可控」,遠談不上精密,更別提複雜的曲面加工了。
它更像一個用機械零件湊起來的半人工,能節省一部分手上的活,要是再想精進一些,恐怕還得再下一些功夫。
「能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了。」
李向東放下手柄,對圍著的李曉燕和大學生說道。
「這證明咱們的思路是正確的,用電信號控制機械動作,這個方向是可行的。」
但他話鋒一轉,有些嚴肅:「不過,這還是太笨重,一個動作就要預設一堆繼電器狀態,改個程序得重新接線,而且穩定性靠不住。」
這距離「數控」兩個字還差得遠。
在沒有矽電子管的情況下,他知道這個調試的潛力還很大李曉燕也點點頭:「是啊,現在這個,就是個大玩具,我跟大家還在嘗試做一些升級,爭取能替代半個人工————」
李向東看著大家,還是比較欣慰的。
這正是他想要的,投入那麼多的人力物力,招攬這些大學生過來,不就是讓他們發揮創造能力,為廠子裡做貢獻嘛。
電子管昂貴,電晶體還沒有苗頭,目前國內工廠還是得土法子上馬,邊升級,邊創造。
只要他們能把這個步電機裝置升級好,調配好,不說完全代替人工,但是能代替半個工人,效率能提升20%,那就是質的進步。
到時候,全國的大小工廠爭相吸引,就能為齊齊哈爾第一工具機廠提供第一桶金。
李向東走後,李曉燕看著大傢伙,心裡有些高興,但也有些失落。
雖然效果不盡人意,但是方向是對的,未來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只是時間問題。
「向東哥說的對,咱們回去再研究研究,爭取多想一些法子。」李曉燕說完,就帶著大家繼續鼓搗了。
正好,李向東從車間出來,來到廠長辦公室。
黃大忠此時不在屋裡,門沒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想借用一下電話。
電話在轉了幾次,接通了齊齊哈爾工學院的教師辦公室。不過,接通的不是錢教授本人,是系辦公室的一位工作人員。
「找錢維漢教授?他不在學校,去天津第六電子廠參加一個聯合攻關項目,已經去了一段時間了。」
「去天津六廠————」
李向東喃喃著放下話筒,若有所思。
那應該是去矽電晶體的研發項目了。
只是不知道天津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只能等他去了四九城,再順道去一趟天津六廠,看看那邊的生產進度,畢竟這是他數控工具機最重要的一環。
這幾天,黃芳芳也沒閒著。
他們倆的事在黃大忠那裡說定了,基本上就沒有什麼意外了,當初自己是小小技術員,他自己有攀高枝的嫌疑。
如今他是石油系統的五級工程師,也算是一個很高的起點了,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而如今,李向東馬上就要去四九城,走之前,黃芳芳想表示一下,給大家散點喜糖堵住大家的嘴,請相熟的朋友吃個飯。
等李向東從四九城回來,再正兒八經的表示一下。
現在困難時期,物資不富裕,國營飯店想訂桌都得有門路。
黃芳芳跑前跑後,最後還是黃大忠以廠里招待單位的名義,在廠食堂小灶安排了簡單的兩桌。
來的都是廠里的領導和老師傅們。
黃大忠那桌是各個科室的主任,李向東這桌是李曉燕和幾個大學生們。
一老一少,大家難得坐在一起吃飯聊天,更何況今天這桌子上還有不少葷菜。
菜是普通的白菜粉條、土豆燒肉、炒雞蛋,加上黃廠長自釀的散裝白酒。
關鍵是喜糖和瓜子,黃芳芳把李向東帶回來的那包水果硬糖,又托人換了點本地產的,帶著糖精味的雜拌糖,和炒好的葵花子一起,包成一小包一小包,來的人手一包。
飯桌上氣氛熱烈,大家聊的火熱。更多的是大家的祝福,李向東也是很久沒喝酒了,喝起酒來,話也多。
一杯接一杯的下肚,喝的醉醺醺的,黃芳芳扶著他回了宿舍,幫忙端茶倒水,擦臉洗手,無微不至。
李向東迷瞪著眼睛,躺在炕頭上,看著黃芳芳,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感覺有了家的感覺。
次日,李向東要動身去四九城了。
他先送黃芳芳回了齊齊哈爾的家。
黃老娘聽黃芳芳說了他們倆的事,也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叮囑他們兩個好好的,當老人的就滿足了。
一九六一年春,齊齊哈爾火車站籠罩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火車站外面人聲嘈雜,夾雜著各地口音,空氣瀰漫著煤煙和硬麵餅子的氣味。
「向東啊,你自己出門在外,一個人多當心,辦好事情了早點回來。」許老娘反覆叮囑著。
把一個藍布包袱塞給李向東,裡面是幾個新蒸的白面饅頭,還有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布鞋,本來是給黃大忠的,現如今老公沒有女婿親,就給了李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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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阿姨。」李向東接過,心裡暖暖的,第一次感覺這時代的親近。
「還叫阿姨?」黃芳芳輕輕碰了他一下,臉又紅了。
李向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有些笨拙地改口:「謝謝————媽。」
黃老娘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哎,好孩子。去吧,別誤了車。」
站在齊齊哈爾火車站的月台上,看著熟悉冒著黑煙的蒸汽機車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舍。
這片冰天雪地又熱火朝天的黑土地,已經深深烙進了生命。
這裡有他並肩戰鬥的戰友,有他剛剛起步的事業,還有他即將分別的愛人。
「嗚」
汽笛長鳴,綠色的蒸汽機車緩緩進站。
車廂上刷著「人民鐵路」和「BJ—滿洲里」的字樣。
李向東提起行李踏上了硬座車廂。
他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松遼荒原,心裡怪不好受的。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進,要兩天兩夜才能到BJ。
火車上的乘客稀稀落落,人不多,很多穿著都是淺灰色的棉裝,一看就是松遼盆地各個單位的石油工人。
大家雖然不是一個單位的,但是看起來逼近親切,有些人坐在一起的,有一塔沒一塔的聊著天。
「同志,你哪個單位的?」
「松遼水電廠的,你呢?」
「五七大隊的,那這位同志呢?」
「你們好,我是松遼勘探院的。」
三個人互相握握手,算是認識了,在他們看來,在這片土地工作的人,都是一家人。
不過,李向東聽說是「五七大隊」的時候,稍稍留意了一下。
五七大隊主要是響應國家的《五七號召》,這是大慶石油會戰時期,為了保障基本生存,實現生產自給自足,總指揮部建立的農業生產單位。
當時,無數的年輕人拋家舍業的來到了東北,他們算是第一批開荒隊,也是最早進駐北大荒開荒的那批人,現在是油田的「後勤糧草部隊」和「生活保障基地」。
他們可以說是整個東北農業的開創者,是他們第一次在鹽鹼灘上開墾農田,種玉米、
小麥、土豆、蘿蔔、白菜等糧食,解決幾萬會戰職工最基本的吃飯問題。
後來他們從「種出糧」擴展到了「養出肉」。
他們在這裡養豬、養雞、養牛。
大會戰勝利後,很多人留在了這裡,在這裡成立了很多的國營畜牧工廠,如今我們很多所熟知的品牌,基本都是五七大隊的基因。
他們在這一路上聊了很多,基本上都是對工作內容的好奇,而這次他們回去也基本都是為了探親,幾年沒回家了,一路上都比較興奮。
聊完話之後,大家也就各自休息了。
李向東從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書看著,這是蘇聯翻譯過來的《石油開採工程》,如今勘探算是告一段落,緊接著就是開採階段,對於這方面的任務,原身沒有工作經驗,所以只能依靠自己了。
火車到了瀋陽的時候,停靠時間比較長,上下車的人不少。
對面那位五七大隊的同志下了車。
隨後,一陣帶著香皂和淡淡雪花膏味道的風從鼻頭飄過,李向東對面的空位上,走來一個人。
李向東下意識瞥了一下,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這個年代很少見的列寧裝,領口露出乾淨的白襯衣,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
皮膚白皙,眉眼秀氣,鼻樑挺直,嘴唇紅潤,確實有幾分畫報上工農兵女英雄的神采。
她手裡拎著個印有「上海」字樣的黑色人造革提包,看起來不像普通旅客。
那姑娘放好行李,也注意到旁邊穿著工裝年輕人,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了一下,主動開口,聲音清脆,帶著點好奇:「同志,你是石油工人?」
李向東合上書,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看你看的是石油工業的書,去四九城出差?」
姑娘似乎很健談,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我叫劉艷,在工業部設計院工作,學工程設計的,家裡父母也都在部里。」
李向東心裡微微一動,工業部設計院?還是「大院子弟」?
他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對方指尖:「你好同志,我叫李東,是松遼鑽井隊的工人。」
他留了個心眼,沒報全名。
李向東這個名字,隨著西南油田的報導,在石油系統內部可能有點知名度,他不想這麼高調。
「李東同志,你好。」
劉艷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聽說是松遼一線的,立刻來了興趣:「我知道你們,你們松遼前線現在可是全國矚目的焦點。我看報紙說,大慶油田的勘探已經進入收尾階段,馬上就要轉入大規模地面建設了。我們設計院最近就在忙相關的廠站設計,我這從來瀋陽就是收集些資料,說不定,以後我也要去你們前線呢!」
火車開動,窗外的景色再次流動起來。
漫長的旅途中,有個健談的同行者,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些。
劉艷對石油前線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她說話條理清晰,偶爾蹦出幾個專業術語,顯示出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對工業建設的了解。
李向東大多簡短回答,只說是普通工人,了解有限。
「向東同志,你去四九城,是探親嗎?」聊了一圈後,劉艷終於把話題繞了回來。
「算是吧。」李向東答道。
他注意到,自己說完這話,劉艷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李向東捕捉到了。他大概猜到對方可能誤解了,立刻補充道:「當然,不是當逃兵。也想順便學習一下技術,聽說部里開設了技術短訓班,想看看有沒有機會,申請去學學。」
這年頭,雖然有很多英雄人物,但也有不少因為條件苦而返城的工人。
劉艷聞言,重新露出笑容,點點頭:「那當然。松遼前線出來的,肯定沒有種。你能想著學技術提高,這是好事。咱們國家建設既需要衝鋒陷陣的,也需要鑽研技術的。」
在這個年代,要是有人從前線回鄉了,大家都統稱為逃兵,回去了也是要戳脊梁骨的0
「你們設計院————已經開始做大慶的地面設計了?」李向東順勢問道。
「嗯,前期規劃一直在做。現在勘探大局基本定了,重點開發區的詳細設計圖集就要加快了。輸油管線怎麼鋪,泵站怎麼建,油庫怎麼布局,污水處理怎麼搞————一大堆事兒。」
劉艷談起專業,語速加快,很有自信:「我可能過段時間,也要下現場,去做實地勘察。紙上談兵可不行。」
兩人就這樣聊開了。
劉艷對工業建設的許多環節都有了解,也能提出一些有深度的問題。
她很會聊天,知識面也廣,從工業建設聊到文學詩詞,一天多的旅程下來,倒也不算沉悶。
李向東謹慎地回應,儘量不超出一個青年工人的認知範圍,但偶爾提及到實際操作時,還是讓劉艷覺得這個「李東」不簡單,思路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