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個誤會
「作為誠意，你是不是需要給我透露一些什麼？」史密斯博士說道。
「但我要紙筆，還有，這裡太暗，我需要好點的光線才能寫清楚。還有，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喝的，要好的！」
「沒問題，這些都好說。」
史密斯博士笑容更盛，示意那個中山裝翻譯去準備。
他心中暗喜，看來這個年輕的天才，終究還是倒在了金錢之下。
作為試探，他開始詢問了一些更具體的技術問題。
「李，關於你們那個區熔法的溫度梯度控制，具體是如何優化的？——
「還有，你們提到的微量氣氛添加，具體是哪幾種氣體？比例大概是多少？——
李向東一邊要求鬆綁，但是被拒絕了，只好將手反綁到前面。
李向東拿起紙筆，就著窗外的光線，一邊寫，一邊回答。
他回答得很認真，給出的數據範圍都與他在展覽會上透露的基本一致。
他知道，面對史密斯博士這樣的內行，完全胡說八道立刻就會露餡，必須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在「交代」和「書寫」的間隙，李向東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他打量著這個房間。
標準的四合院倒座房格局，窗戶紙很厚，但隱約能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對方戒備森嚴。
他努力回想著被塞進車到摘下頭套之間的時間。
車子啟動後，顛簸了大概————不到10分鐘？
可能更短。
中間似乎拐了幾個彎，但沒有聽到明顯的噪音變化。
這房間的氣味————
這裡很可能就在大柵欄附近某條不起眼的胡同，一個老四合院裡！
距離他被劫持的街口，或許真的不遠！
他寫下幾個公式，又回答了一個關於氧化層厚度測量的問題，然後揉了揉手腕，抱怨道：「這繩子太緊，影響我寫字。還有，這光不行，我看不清。萬一寫錯了關鍵數據，你們可別怪我。」
史密斯博士皺了皺眉，對門口的一個壯漢示意了一下。
那人過來，將李向東手腕上的繩子稍微鬆了松，又從外面拿進來一盞煤油燈，點燃，放在桌上。
借著燈光的晃動和角度，李向東的眼角餘光，似平瞥見窗外人影一閃而過，那走路的姿勢和隱約的輪廓————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念頭升起，但旋即被他壓下。
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綻。
每多拖一分鐘，外面搜救的網就收得更緊一分。
他相信，發生了當街綁架這麼嚴重的事情，部委一定會大規模搜查。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他蘸了蘸墨水，在紙上畫下一個溫度曲線圖，開始解釋某個退火工藝的技術，心裡默算著時間。
到了傍晚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黑了下來。
李向東望著窗外的天色，月光皎潔，但外面依舊很安靜，沒有任何搜查的跡象。
再這麼下去，他真的要透露一些關鍵數據了。
李向東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始終盯著自己的史密斯，他精神很好，看著紙上的東西越發興奮，他看得出來李向東並沒有胡寫。
「啪！」
李向東忽然將手裡的鋼筆往桌子上一扔，乾脆不寫了。
「怎麼了，李？」史密斯問道。
「作為誠意，我寫的已經夠多了，可現在我並沒有看到一分錢，我必須要見到錢，否則，我不會再寫一個字。」
李向東操起手往椅子上一躺。
史密斯朝著那旁邊的老外看了一眼：「詹姆斯，錢呢？我們承諾的定金為什麼還沒送到？李已經開始不信任我們了！」
老外拉著史密斯來到了一邊，壓低聲音說道：「史密斯先生，您知道現在外面的情況。到處都是警察，帶著那麼一大筆現金，風險太大了，很可能暴露，甚至把我們都搭進去。是不是再等等————」
「我不管！」
史密斯此時有些急切，他的眼裡只有那個方案，眼看著核心數據就要到手了，這是他畢生的願望，他不想多耽誤一分鐘，甚至一秒鐘。
「你必須想辦法，把錢給我送來，這是我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那個老外嘆口氣，隨後點點頭：「好吧，我這就去安排。但您要知道，這非常冒險。」
「快去！」
史密斯揮揮手，不再看他，重新轉向李向東，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李向東心裡冷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快點把吃的拿來，我餓壞了。」
很快，一隻用油紙包著的烤鴨，連同薄餅、甜麵醬、蔥絲、黃瓜條被送了進來。
李向東也不客氣，他知道必須保持體力，抓過鴨腿就大口啃了起來，也顧不得蘸醬卷餅那些講究了。
吃飽喝足之後，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還沒有來嗎，我的錢呢？」李向東生氣的站了起來，指著史密斯吼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都過去多久了！你是不是在耍我？你就是想白騙我的技術！我告訴你，見不到錢，我立刻把這些紙全撕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不不不！李，請冷靜！請相信我的誠意！」
就在此時，忽然聽到外面一陣騷動。
「嘭！」
一道踹門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緊接著就聽到幾十雙的腳步聲。
「不好！」
史密斯臉色劇變，他反應極快，一把抓起桌上的紙張，塞進懷裡，同時對屋裡的兩個壯漢和那個裝翻譯喊道：「按計劃，走後窗！快！」
「啪啪啪啪...
」
前院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槍響！
「不許動！」「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李向東此時被兩個老外拽著從後窗逃走，這屋裡居然還有一個暗門。
「嘭！」
房間的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他們前腳剛跑出院子，立刻胡同口四周被警察包圍。
那兩個壯漢還想掏槍抵抗，剛舉起手裡的槍，就看到十幾道子彈從前面射了過來。
那兩個老外，當場被打了好幾個窟窿，倒在了血泊里。
「向東同志，你沒事吧？」
一個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正是趙剛！
他一個箭步衝到李向東面前，用身體將他擋在身後，用槍指著史密斯和那個翻譯。
「我沒事。」李向東終於鬆了口氣。
史密斯博士被兩個人死死摁住，他掙扎著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不甘，他瞪著李向東，嘶吼道：「李！我可以死！但是我想知道你你的答案！」
回答他的則是一聲厲喝：「閉嘴，帶走！」
史密斯博士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李向東隨後，跟著趙剛他們重新來到那個屋裡。
這時，一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級別不低的中年幹部走了進來。
蕭。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屋子，最後落在桌子上。
灼桌面上散落著好幾張寫滿公式和數據的紙。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幾張，就著手電光看了看，隨後眉頭一皺。
蕭直起身，看向李向東，沉聲問道：「這些————是你寫的嗎？」
李向東點頭：「是我寫的。」
蕭的臉色一正，他揮了揮手：「給我帶走！」
「什麼？？」
趙剛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蕭：「怎麼回事，剛被解救！怎麼還要帶走？」
蕭語氣公事公辦：「趙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看到了，這些紙上寫的是什麼。在事情沒有完全調查清楚之前，李向東同志有出賣機密的重大嫌疑。我們必須按程序辦事，帶他回去接受調查，弄清楚這些技術資料的性質。請你配合，也讓李向東同志配
合。」
「這————這不可能！向東同志絕不會這樣做！」趙剛急得眼睛都紅了，還想爭辯。
「趙剛同志，算了。」李向東卻出聲制止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蕭副部長，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紙張，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他知道，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任何辯解都沒有用。
此時，只是有一些心累。
他平靜地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配合調查。走吧。」
兩名人員走上前，態度還算客氣，示意李向東跟他們走。
趙剛還想阻攔，被李向東用眼神制止了。
他眼睜睜看著李向東被帶上了一輛吉普車。
「操！」
趙剛一拳砸在門框上，他猛地轉身衝出院門，跳上另一輛吉普車，朝著第二機械工業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工業二部。
劉介正焦急地等待著消息，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門被「砰」地一聲撞開，趙剛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向東同志，被救出來了！」
劉介「嚯」地站起來，臉上剛露出喜色：「太好了！人受傷沒有？」
趙剛喘著粗氣，嘆了口氣：「人沒事！但是————但是被公安的人又抓走了！說————說李工涉嫌出賣機密，要帶回去調查！」
「什麼？」
劉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隨即化為暴怒，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放他媽的屁！李向東絕不可能出賣國家機密！他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這是哪個王八蛋下的命令？」
「是————是蕭副部長。他說證據確鑿，在屋裡發現了一些技術資料————」趙剛急道。
「寫了資料就是出賣？那是他被逼的！是策略！是拖延時間！」劉介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姓蕭的腦子被驢踢了？人剛救出來就抓走，他想幹什麼，我這就去要人！」
幾乎是同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劉介一把抓起，是石油工業部政治部主任陳中秋打來的，語氣同樣憤怒：「老劉！聽說救出來了？但又給他們扣了？這他娘的是怎麼回事！咱們一起去要人！」
「好！老陳，我馬上出發！咱們等會見！」
劉介摔下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趙剛。備車！」
蕭副部長的會客室。
氣氛格外凝重。
劉介和陳中秋幾乎是前後腳趕到，兩人都是面色鐵青，眼裡冒火。
蕭副部長親自接待。但臉色也很嚴肅。
「姓蕭的，你什麼意思？」
劉介性子急，進門就劈頭蓋臉地質問：「人是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出來的，你倒好，轉手就給抓了，還扣上個大帽子，你瘋了是不是？」
陳中秋相對冷靜些，但語氣同樣強硬：「蕭副部長，向東同志是我們石油工業部的技
術骨幹，西南油田地面建設大會戰的關鍵人物，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你們沒有任何確鑿證據，僅憑几頁紙就隨便抓人，這是什麼道理？」
蕭副部長揉了揉太陽穴，面對兩位大佬的怒火，他壓力也很大。
他示意秘書給兩位部長上茶，語氣儘量緩和：「你們先別急，坐下喝口茶，聽我解釋。不是我故意為難李向東同志，也不是我要抓他。程序，我們要講程序。」
「現場的情況你們可能還不完全清楚。我們衝進去的時候，確實和那幾個敵特在一起，桌上、地上，散落著大量他親筆書寫的、關於矽電晶體項目的技術資料。有些內容，已經涉及項目的核心。人贓並獲，眾目睽睽。如果我們當場不採取措施，就這麼把他放了，怎麼向上級交代？這個嫌疑在程序上是客觀存在的，我們必須調查清楚！」
「調查個屁！」
劉介根本不喝茶，怒道，「那明顯是他為了自保，為了拖延時間，跟特務周旋的計策！他不是還主動討價還價，要錢要東西，給你們的人爭取了時間嗎？這正說明他機智勇敢，忠誠可靠！你辦案這麼多年，這點判斷力都沒有？！」
「劉首長，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相信」不能代替證據，不能代替程序。至於他是自願寫的，還是被迫寫的，寫的目的是什麼，有沒有泄露，這些都需要通過調查才能下結論。」
陳中秋按住還要發火的劉介，沉聲問道：「蕭副部長，那依你的程序，現在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一直關著審？我們前線可等不起！」
蕭副部長看兩人態度堅決，知道今天不給個明確說法是過不去了。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這樣，既然你們親自來了，也如此堅持。我這就安排，連夜提審那個主犯，那個叫史密斯的外國專家。他是直接當事人，李向東同志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有沒有泄露真東西，他應該最清楚。
只要他的口供能和李向東同志的說法對上，能證明李向東同志確實是在用信息周旋，沒有造成實質泄密，我立刻簽字放人，如何？」
劉介和陳中秋對視一眼。
「好！」
劉介一拍大腿，「你立刻去審！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哪也不去！今晚必須見分曉！」
陳中秋也點頭：「我們就在這兒等結果。蕭副部長，請務必儘快，實事求是。」
「我這就去安排。」
蕭副部長不再多言，起身匆匆離開了會客室，去布置連夜突審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