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某種高智慧的人偶？」
小櫻本想說是機器人。
她見過帝國研究院裡那些用來做危險實驗的自主型機械臂，也見過市面上能和人對話的智慧家居。
那種機器人，在小櫻的印象里，是由鋼鐵和線路堆砌而成的死物。
「敏銳的判斷，櫻小姐。」
佐雲微微欠身，白色的手套在胸前交疊，動作優雅得如同謝幕時的演員。
他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如你所見，我乃是蠍大人打造出來的人形輔助型帝具。」
「呃，帝具？」小櫻眨了眨眼。
「對，帝具。」佐雲道，「帝國的寶具。」
小櫻懂了。
就是類似忍村時代的忍具，只不過更先進、更發達、功能更多樣化。
忍村時代的忍具是死物，是工具，是消耗品，而帝具——
小櫻打量著眼前的佐雲，顯然，已經超越了那個範疇。
這是一種擁有獨立行動能力、獨立判斷能力、甚至，是獨立人格表現形式的寶具。
「呃，佐雲先生。」
小櫻斟酌著用詞，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
「你知道自己的帝具身份嗎？我是說……你知道帝具和人類的區別嗎？」
她很好奇。
她想知道這位怎麼看都像是一位完美貴族的執事先生，到底有沒有「自我意識」的存在。
還是說，他所展現出的一切，都只是預先設計好的智慧程式在執行？
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偶，和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程式，這二者代表的意義完全不同。
前者是生命的範疇，後者再厲害，也只是工具。
而小櫻現在想知道，她到底是在和一個什麼樣的存在說話。
佐雲聞言，微微偏了偏頭。
「嗡~」
那雙蒼藍色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極淡的波光。
「我還在學習，櫻小姐。」
小櫻微微一愣，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啊……」
佐雲說的是「學習」，而不是「知道」或「不知道」。
小櫻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白髮男人身上有種朦朧感。
「那個，佐雲先生，你叫我小櫻就行了……櫻小姐什麼的，聽著好不習慣啊，哈哈哈。」
她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少女的直率。
在她看來，「小姐」這種稱呼，應該是給那些已經成年的、獨立自主的女性，她離那個標準還差得遠呢。
嗒嗒嗒。
腳步聲從實驗室深處傳來，不疾不徐。
赤砂之蠍現身，深褐色的眼瞳平靜得沒有波瀾。
「佐雲，你的工作做完了嗎？」
他的聲音很冷淡。
「蠍大人，截止目前，工作條目已經全部完成。」
佐雲轉過身，向著蠍微微欠身。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抹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依舊清越溫柔。
「那麼，該去準備晚餐了，今天多一個人。」
「遵命，蠍大人。」
佐雲再次欠身，然後從側門離開。
黑色的燕尾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揚起，像一隻深夜裡展開翅膀的黑鳥。
小櫻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這位赤砂教授，似乎不大好打交道啊。
說話的語氣冷冰冰的。
「你就是小櫻吧？」
蠍的目光落在了小櫻身上。
「啊？呃，是！赤砂教授，我是春野櫻！今天來報到！」
幾乎是本能的，小櫻並了並腿，腰背挺直了幾分。
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
但面前這個人的氣場實在太強了。
不是那種故意釋放出來的壓迫感，而是一種無處遁形的審視感。
「不用緊張，以後你就是我的研究生了。相信我，你不會後悔接受我的邀請的。」
「謝謝赤砂教授。」
小櫻微微欠身。
同時，心裡一動。這話的語氣明明很平和啊，聽著不難相處，可為什麼對佐雲先生那樣呢？
能製作出佐雲先生那樣優秀的人偶，不應該感到自豪才對嗎？
換作是她，要是能做出佐雲先生那樣的帝具，怕是要天天帶在身邊跟人炫耀。
小櫻將這個疑惑壓在了心底。
眼下還不是問這些問題的時候。
「現在，讓我看一下你的斬魄刀的能力。」
「啊……是。」
小櫻很聰明。
幾乎在對方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頓時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對方邀請了。
【紅姬】。
自己之所以會被這位帝國技術大拿看中，就是因為她剛剛覺醒的斬魄刀擁有物質重構的能力。
對於機械和材料方面的研究來說，這種能力簡直是量身定做。
它可以在不損傷物質本身性質的前提下，將材料內部的排列順序重新編排。
帝國研究院裡那些先進的裝置，在某些細微層面上，也做不到像【紅姬】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從物質的本質結構出發，進行重構。
因此，赤砂之蠍在收到小櫻覺醒斬魄刀的訊息後，第一時間就發出邀請。
「鏗！」
小櫻抽出斬魄刀。
她深吸一口氣，將全部雜念壓了下去，精神沉入刀身。
【紅姬】的刀身在她手中亮起，如同晚霞被點燃。
能量涌動，她將那柄刀橫於胸前，舌尖輕抵上顎，在心中低聲吟出了始解。
「甦醒吧，紅姬！」
唰！
那刀身上的紅光如藤蔓般蔓延開來，順著刀刃的紋路攀爬，一寸一寸地點亮整柄刀。
淡淡的、帶著暖意的光從刀身上散發出來，將小櫻身周三尺都染成了一片緋色。
小櫻睜眼，看向面前的赤砂之蠍。
「赤砂教授……」
蠍的目光落在【紅姬】上，在細細探查感知。
「可以了。」
「明天開始，搬到實驗室的附屬宿舍來吧。」
蠍轉過身，向著裡間走去。
「是，赤砂教授。」
…………
春野櫻在赤砂之蠍的實驗室正式入職了。
當然，平時里學院的課堂還是要去的。
【學園都市】有著嚴格的基礎教育要求，即便是被實驗室特聘的研究生，也必須完成核心課程的學習。
但是，作為研究生的小櫻，有相當一部分的選修課，已經沒必要再去教室了，因為在實驗室這邊，她可以學到更實用也更深層的東西。
自此，小櫻每天的日程被排得滿滿當當的。
實驗室的工作、基礎課程、【咒印】修行、與【紅姬】對話……交替進行。
在實驗室一段時間後。
小櫻發現，執事佐雲先生真的是一位萬能的人才。
她第一次見識到佐雲的本事，是在入職第三天。
那天，她提前了一個小時到實驗室，準備把前一天沒整理完的資料做最後的歸檔。
推開門的時候，卻發現佐雲已經到了。
晨光從高處的氣窗灑進來，落在他白色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極薄的水銀。
實驗室里一塵不染。
所有裝置都泛著被精心擦拭過的光澤，地面亮得能倒映出人影，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木質香氣。
「早上好，小櫻。」
「今天的溫度比昨天低了兩度，記得多披一件外套啊。」
佐雲沒有回頭，聲音像被晨光洗過一樣，乾淨而明亮。
小櫻愣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不管聽多少次都不會膩，真是迷人的聲音啊！」
佐雲還是位大廚。
能夠烹飪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那些菜品擺盤精美，色澤誘人，小櫻第一次吃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
佐雲還是個優秀的助理。
他認真記錄每一份資料，字跡工整流暢，像是一行行印刷出來的藝術作品，以供小櫻他們隨時查閱。
禮儀方面，佐雲更是堪稱典範。
無論是迎接勘九郎還是小櫻，還是面對赤砂教授冷言冷語時的從容應對，他總是微笑著。
那微笑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暱，也不疏遠冷淡。
每一個鞠躬、每一次抬手，都展現出了極致的風度與教養
彷佛生來便是禮儀的化身。
同時，他身姿矯健，動作敏捷如閃電。
實驗室里有時會發生意外。
比如某個反應釜突然過熱，比如某條資料線在實驗中突然燒斷……等等，佐雲總能在造成損失之前，以極快且極穩的方式處理掉。
真是完美的執事啊！
「還好我不用執行這種作息表。」
小櫻坐在茶餐廳里，捧著一杯奶茶，神情複雜地感慨了一句。
「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工作，如果不是人偶之身的話，恐怕佐雲先生早就過勞死了吧？」
八雲坐在她對面。
嘴裡叼著吸管，眼睛半眯著，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你們那個赤砂教授，鐵定有什麼心理問題。」
八雲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篤定萬分。
「比如喜歡透過支配他人來獲得滿足感，或者單純就是性格有問題。」
「我聽說過，有一種人就是這樣的，對所有人都很溫和，偏偏對自己親手創造的東西特別苛刻。」
「大概，是因為創造者覺得自己的造物永遠欠他一份感激，所以就心安理得地壓榨，嗯嗯嗯，就是這樣。」
「那倒不是。」小櫻搖了搖頭，「赤砂教授對我和勘九郎很好的，還送了我們很多小玩意兒。」
「尤其是，還特意給我騰出了一個專門用來測試【紅姬】能力的材料室。他只是對佐雲先生那樣而已。」
「你說過，佐雲先生是個人偶吧？」
八雲放下吸管，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是帝具！人形輔助型帝具！」小櫻糾正道。
「行吧，帝具，雖然我只聽說過寶具。」八雲攤了攤手。
「那是因為帝具的功能都非常強大，只會裝備給特殊人才。流通到民間的，都是簡化版的寶具。」小櫻耐心解釋。
她剛入職不久，但在赤砂之蠍的實驗室里，她對帝國寶具和帝具的體系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所以，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你們那個赤砂教授是在對人偶佐雲進行功能測試？」八雲歪了歪頭，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很有道理的猜測。
小櫻低下了頭。
她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後來她才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打聽到了一些訊息，一些不怎麼對外公開的舊聞。
「八雲，你知道旗木朔茂吧？」小櫻忽然壓低聲音問。
「白牙大人？」八雲的眼睛亮了。
「對對對，就是他。」
「跟這位大劍豪有什麼關係……？」
八雲的話音一頓。
然後，在心裡開始反覆念叨起來。
「佐雲，朔茂……佐雲，朔茂，佐雲，朔茂……」
現在帝國是推行漢語，大家日常對話用的都是漢語。
但是，一些學生也對舊時代的語言文字感興趣，回去學習。
八雲就學過。
也沒花多久，只是一個多月就學會了。
此刻，八雲發現，如果回推到忍村時代的語言體系里，按照發音對照表來還原，佐雲和朔茂的發音非常相似。
不，甚至不能說是相似了，而是幾乎相同。
這……肯定不是意外吧？！
鞍馬八雲察覺出「佐雲」和「朔茂」兩個名字之間那種幾乎重疊的發音，把自己的猜測告訴小櫻。
「你也發現了？」
小櫻壓低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吸管，在杯底劃出一圈圈細小的漩渦。
「根據我打聽到的訊息，在那個無休止醞釀戰爭和仇恨的忍村時期，許多人身上都揹負著悲劇。赤砂教授的父母，就是死在旗木朔茂的刀下。」
「……？！」八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喔，這還真是個大八卦！
如今的學生們學業繁重得要命，除了那些真正喜愛鑽研歷史的，誰會去關心幾十年前那代人的恩怨情仇。
更何況，這種牽扯到帝國高層的舊事，在公開的歷史教材里，是絕對找不到的。
「所以說，赤砂教授和那個旗木朔茂，算是有著殺親之仇！」
八雲放下奶茶，身體微微前傾。
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這個叫佐雲的人偶，是不是赤砂教授做出來當出氣筒的？！」
八雲覺得自己這個推理非常有道理。
帝國現在大一統了，旗木朔茂又是實力強橫的大劍豪，想報仇談何容易。
不能對真人下手，那就做一個和仇人同名的人偶出來，讓他端茶倒水、彎腰鞠躬、隨叫隨到，用這種方式來宣洩心裡的怨恨。
嗯額，多麼合理！
八雲如此肯定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