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劇組殺青
司齊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他也沒講什麼表演技巧,就是把自己寫這一段時,對女蘇念這個人物彼時彼刻心理狀態的理解,像嘮家常一樣說了出來。
「————女蘇念對男蘇念的感情,其實是當年年紀小,又接連遇到父親去世、男蘇念突然離開這麼多打擊,她心裡承受不住,下意識地把這段最美好的,也連著最痛的感情,給壓到最底下,封存起來了,好像它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這叫————創傷性遺忘。」
他看了看認真聽著的陶慧敏,還有旁邊不知不覺也湊過來的田壯莊和張一謀等人,繼續往下說:「這本書,《追憶似水年華》,還有背面這張素描,就像兩把鑰匙,一把打開了記憶的箱子,一把直接捅開了她心裡最軟那塊地方。你看,這書是他當年借的,這畫是他偷偷畫的,這泛黃的紙,這熟悉的筆跡————所有這些感覺——視覺的、觸覺的,甚至想像里那本書放了多年的舊紙味兒一下子全湧上來了。不是她想」起來了,是這些東西硬生生把她拖回那個場景里去了,逼著她不得不承認:哦,原來當年,是有這麼個人,這麼段感情,被我硬生生給「忘了。」
「她這時候的情緒,不是簡單的高興壞了」或者感動哭了」。是震驚,是原來如此,是巨大的遺憾和悲傷排山倒海一樣拍過來,但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經歷了很多事,所以她本能地想壓住,想表現得平靜,可那情緒太猛了,根本壓不住,所以才會有那種————你看似平靜,但眼神、手指、呼吸,每一個細微的地方都在顫抖。是一種被往事擊中的懵,和回過神後,心裡既暖又疼的複雜情緒。」
司齊然後又換了一種比較學術的說法,「《情書》中女蘇念收到《追憶似水年華》的場景,正是她被壓抑的青春記憶全面復甦的關鍵時刻。
這是記憶的創傷性壓抑,感官觸發記憶復甦,記憶的建構性與場景還原的過程。
設計《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也是刻意設置的,這本書是意識流小說的集大成之作,書本裡面有多處情節也很符合這個場景,那就是人的記憶是被塑造的,它並不真實,遇到熟悉的場景,它才會真正的還原部分真實。」
司齊講完之後,卻發現周圍異常安靜。
陶慧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有光在閃動,似乎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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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壯莊抱著胳膊,若有所思,手指在下巴上無意識地敲著。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陶慧敏輕聲說。
不是去演」那種爆發的感動,而是去感受那種————被封印了很久的東西,突然砸開,湧出來的————恍然大悟的感覺。
田壯莊終於開口了,語氣是罕見的讚賞:「司齊同志這麼一說,就透徹了。陶慧敏,你再體會體會。我們準備一下,再來一條。」
休息了十分鐘,讓陶慧敏沉澱情緒。
再次開拍。
鏡頭對準了陶慧敏。
她翻開書,抽出那張借書卡,目光落在背面————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她的表情似乎沒什麼太大變化,只是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看清畫面後的微微一怔,隨即瞳孔幾不可察地放大,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明顯的表情動作,但拿著卡片的手指,從指尖開始,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連帶著手腕,手臂,乃至整個肩膀,都傳遞出一種極力壓抑卻又無法完全抑制的輕顫。
她的呼吸屏住了片刻,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泛紅,一層水光迅速蒙上了眼睛。
她著急著尋找口袋,像是想把素描畫收起來,可是找遍了全身,發現身上並沒有口袋,整個畫面有一種讓人心疼的窘迫。
「咔!」田壯莊喊了停,「好!這條過了!非常好!」
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隨即響起掌聲。
陶慧敏這才像脫力一般,微微晃了一下,司齊上前輕輕扶住她。
田壯莊走過來,拍了拍司齊的肩膀,沒多說什麼,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自那以後,陶慧敏的狀態簡直如有神助。
她似乎真正鑽進了蘇念的殼子裡,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人物的魂。
用劇組裡私下的話說,陶慧敏就是「蘇念本念」了。
而田壯莊對司齊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
他不再僅僅把司齊視為一個需要「鬥爭」的編劇,而是真正開始重視司齊作為原作者和故事靈魂對人物,對情感內核的深刻理解。
他經常在拍攝間隙,或者晚上收工後,把司齊拉到演員和主創們中間,讓他給大家「講講」。
講這段情節設計的深意,講創作時怎麼構思人物的心理邏輯,情感表達方式————
司齊也沒藏私,就結合自己寫作時的思考和體會,用通俗的話講出來,然後再用學術一些的話語講出來,後面主要是講給田壯莊和張一謀這些幕後的。
演員們聽得如痴如醉,像小學生聽課一樣認真,有的還真的掏出小本子記筆記。
就連田壯莊、張一謀,還有其他部門的負責人,也常常聽得入神,覺得對這部電影的理解更深了一層,拍起來方向更明確了。
烏蘭布統的雪,還在下。
劇組在冰天雪地里繼續奮戰,但創作氛圍,卻因為多了司齊這個「解說員」,而變得前所未有的融洽和高效。
司齊那本《歲月如歌》的寫作進度,倒是被耽擱了不少。
烏蘭布統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終於把最後幾場戲也「蓋」了過去。
時間晃悠悠進了十二月,劇組在冰天雪地里咬牙挺著,終於在年底前,最後一個鏡頭拍完了。
田壯莊沙啞著嗓子喊出那聲:「好!過了!《情書》殺青!」
雪地里瞬間爆發出歡呼,凍得發僵的臉上都綻開笑容,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司齊也長舒一口氣,感覺肩頭卸下千斤重擔。
而在殺青前兩天的深夜裡,《歲月如歌》也劃上了最後一個句號。
殺青宴擺在鎮上唯一一家能擺開七八桌的飯館裡。
菜是硬菜,燉羊肉、豬肉白菜粉條、炸花生米管夠。
酒是當地散裝的高度白酒和橘子味汽水。
吳天鳴專程從西安趕了過來,舉著掉了點瓷的搪瓷缸,說了不少鼓舞士氣的話,然後就是「放開了喝」。
司齊被灌了不少,田壯莊更是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黝黑的臉膛喝得通紅。
張一謀稍微克制點,但也架不住眾人敬酒,話比平時多了不少,拉著司齊說:「老司,下回我當導演,一定找你寫本子,你————厲害————佩服————」話還沒說完,「嘭」頭磕在了桌子上。
陶慧敏坐在女演員那桌,小口抿著汽水,臉頰也紅撲撲的。
鬧騰到快半夜,杯盤狼藉,人聲漸散。
司齊暈平平回到招待所那間小屋,剛脫了外衣想鑽進被窩焙著,門就被「咚咚」敲響了。
開門一看,田壯莊拎著個還剩小半瓶的白酒瓶子,胳肢窩下還夾著個舊報紙包,站在門口,身子有點晃,但眼睛在昏暗走廊燈下還挺亮。
「司————司齊,沒————沒睡吧?再————再聊會兒?」田壯莊大著舌頭,不由分說就擠了進來。
司齊沒法,只好把他讓進屋。
田壯莊把酒瓶子往小桌上一頓,打開報紙包,裡面是半包五香花生米和一把有點蔫了的瓜子。
「來,整點,解解乏。」
田壯莊自己先拎起瓶子對嘴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然後抓起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著。
司齊也拖了把椅子坐下,沒動酒,就抓了把瓜子慢慢磕。
他知道,田壯莊這是有話要說。
果然,田壯莊打開了話匣子,就收不住了。
他聊電影,聊他那部《獵場札撒》,說那些長鏡頭、那些隱喻、那些表達,說到被禁,說到司齊的文學。
「大家都在寫傷痕文學,你不一樣,你寫的不一樣,尋根文學,先鋒文學,包括後面的《最後一場》和《情書》,你沒有沉迷於過去,你在向前看!」
司齊心說不是自己不寫傷痕文學,而是有點晚了。
83年傷痕文學已經式微了,傷痕文學並不是洪水猛獸,它客觀上給了人們一個發泄的出口,「哭一哭就沒事了」,人的情緒發泄出來了,才能繼續往前走,另一個,它對一些人和政策的平反奠定了輿論基礎。
司齊本人回到那個年代,也是會寫傷痕文學的。
當然,司齊不會提這茬。
田壯莊又說起初見司齊時的想法:「一開始,我覺得你就是個寫小說的,懂個屁的電影!就會盯著那點情節,那點台詞,婆婆媽媽,磨磨唧唧!」
司齊也不惱,就聽著,偶爾磕個瓜子。
田壯莊話鋒一轉,「後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你不是不懂電影,你是————你是懂,但懶得往我們這道兒上琢磨。拍《情書》這幾個月,我算看明白了,你提的那些意見,乍聽是跟我擰著來,細想,是把觀眾往故事裡拽,是把人物往真了,深了做————你這人,心思不在這上頭,你要真想學拍電影,我敢說,用不了幾年,準是個頂好導演!」
司齊笑了笑,沒接這茬。
他知道田壯莊這是酒後吐真言,也是對自己這幾個月工作的某種認可。
他拿起酒瓶,也對著瓶口抿了一小口,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田導,」司齊趁著酒意,問出了憋在心裡好久的問題,「那天在吳廠長辦公室,他到底跟你說了啥?你怎麼就————轉過彎來了?」
田壯莊正捏著花生米往嘴裡送,聽到這話,動作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酒精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等他緩過勁,臉更紅了,眼神也更飄了。
他晃了晃腦袋,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吳廠長他————不容易————西影廠————也不容易————」
話沒頭沒尾,聲音越來越低。
然後,在司齊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田壯莊腦袋往下一沉,「咚」一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冰冷的小方桌上,手裡還攥著那顆沒吃完的花生米。
鼾聲,隨即響了起來。
司齊:「————」
他看著趴在桌上秒睡、還打著小呼嚕的田壯莊,又看看那半瓶酒和一堆花生瓜子皮,哭笑不得。
得,這位爺,看來是打算今晚在這兒「聊」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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