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山人自有妙計
徐培捏著手裡的稿子,眉頭擰成了深深的川字。
眼看這期《西湖》就要下廠付印,主打的稿子還懸著,跟沒著落的魂兒似的,在編輯部門口晃蕩。
他嘆口氣,有氣無力的推開主編沈湖根的門。
「主編,這期————恐怕又得湊合了。沒好稿子啊,鎮不住場子。」徐培愁得直嘬牙花子。
沈湖根呷了口濃茶,咂咂嘴,這才開口:「急什麼,山人自有妙計。」
「啥妙計?」徐培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了湊。
沈湖根卻只高深莫測地搖搖頭,手指點了點桌面:「天機不可泄露。等著吧,就這兩天。」
「兩天?」
「對,就這兩天可見分曉!」
「為啥是這兩天,你難道有外援?」
「都說了是天機了,天機有那麼好打聽的?」
徐培癟癟嘴,心裡百爪撓心的好奇。
可沈湖根嘴巴跟上了鎖似的,他也不好再過多追問,只得揣著一肚子狐疑,蔫頭耷腦地離開了,心裡琢磨:這老狐狸,又搞什麼鬼名堂?
沒過兩天,司齊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去宿舍放下行李,睡了個午覺,略作休整,下午就奔主編辦公室報到。
「主編,我回來了。」
「喲,小齊!快坐快坐!」沈湖根熱情得像是見了自家大侄子,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怎麼樣,電影拍得還順利?烏蘭布統那地方冷吧?我給西影廠打電話,他們說,你們殺青了?」
「嗯,年前拍完,凍得夠嗆。」司齊接過水,老實回答:「拍攝雖然磕磕絆絆,總體還算順利!」
「那什麼時候上映,定下了嗎?定下上映時間,咱們單位包場支持你!」
「上映?估計早著呢,剪片子、做後期,怎麼也得小半年以後了。」
沈湖根笑眯眯的,話鋒一轉,「回來就好,編輯部可都盼著你呢。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咱們《西湖》的銷量————唉,直往下出溜,讀者來信都少了。」
司齊捧著杯子,笑了笑,沒接話。
這高帽子戴的。
沈湖根又嘆口氣,皺紋都顯得更深了些:「這不,眼下這期又遇到難關,缺一篇能撐場面的好稿子。我這頭髮,愁得是一把一把掉啊。」
來了。
司齊心下明了,面上只作不知,順著話頭說:「主編,您多費心,肯定能找到好稿子。」
「難吶!」沈湖根搖搖頭,眼睛卻瞟著司齊,「現在的好稿子,那得蹲在作家家裡,從人家抽屜里往外摳才行。小齊啊,你這一趟出去,天南地北的,就沒點新靈感,新故事?哪怕————有個草稿也行啊!」
話都遞到嘴邊了。
司齊心裡暗笑,這老沈,兜這麼大圈子。
他放下杯子,略顯「為難」:「倒是有一篇,在烏蘭布統閒著的時候瞎劃拉的。就是個初稿,得好好改改。這期————恐怕是來不及了。」
沈湖根眼睛裡的光「噌」一下就亮了,臉上卻還繃著:「有稿子就好,有稿子就好!不著急,不著急,你先好好休息兩天,把稿子磨精了,咱們下期用!」
又閒扯了幾句,司齊告辭出來。
司齊前腳走,沈湖根就把徐培喊進了辦公室。
徐培進來:「主編,啥事兒?有稿子了?」
沈湖根往椅背上一靠,優哉游哉地吹著茶杯里的浮沫:「稿子嘛,算是有了。司齊剛回來,說他手頭有一篇新小說,在改。」
徐培一聽,喜上眉梢,巴掌一拍:「哎呀!我怎麼沒想到司齊呢!這可真是及時雨!我這就去問他要————」
話沒說完,忽然反應過來,「等等,在改?那這期————」
「嗯,」沈湖根點點頭,很「遺憾」地說,「他說這期來不及,下期用。」
徐培那臉,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空歡喜一場!
遠水,它解不了近渴啊!
沈湖根瞅著他那副樣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慢條斯理地「點撥」:「稿子嘛,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修改的時間————擠一擠,總是有的。」
徐培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猛地回過味來,聲音都高了八度:「對啊!擠一擠,時間不就有了嘛!咱們不給他安排別的活兒,就讓他專心改稿!白天改,晚上改,吃飯睡覺都在改!我就不信,一個禮拜還改不出來?」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篇「鎮刊之寶」擺在眼前:「就這麼辦!我這就去跟他說,不,我去催他!盯著他改!」
沈湖根看著徐培火燒屁股似的衝出去的背影,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愜意地舒了口氣。
老臉上,露出一絲狐狸般的笑容。
嗯,這茶,今兒喝著竟格外香甜。
徐培一溜小跑找到司齊,把雜誌社的「苦水」一股腦倒了出來,末了搓著手,眼巴巴瞅著司齊:「小齊啊,老哥我這次是真沒轍了,這期的版面眼瞅著要開天窗,就指著你這篇稿子救命了!
你看,能不能————抓緊給改出來?」
司齊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當初那篇《尋槍記》,要不是徐培從一堆來稿里挑出來,力主發表————後來他調到《西湖》,徐培也幫了他不少。
司齊笑了笑,「稿子是有一篇,糙了點。不過,你都這麼說了,我趕一趕,爭取在這期給你弄出來。」
徐培一聽,懸著的心「恍當」落了地,臉上笑開了花,用力拍著司齊的肩膀:「老弟!我就知道找你准沒錯!夠意思!你放心改,這段時間你的審稿和校對任務,我讓別人幫你盯著,你就專心弄這個!」
徐培心滿意足地走了,可走到半道,腳步又慢了下來。
這期是有著落了,可下期呢?
下下期呢?
總不能期期都指著司齊現寫吧?
他搖搖頭,把這煩心事暫時甩到腦後,先顧眼前要緊。
接下來一個星期,司齊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催稿」。徐培一天能來問他三回進度。
司齊沒辦法,只能白天黑夜地改,鋼筆尖都快承受不了臨幸,磨禿嚕皮了。
總算,在一個傍晚,司齊把厚厚一摞稿紙交給了徐培。
「徐哥,改好了,你看看。」
徐培接過稿子,入手就是一沉。
他趕緊翻看頁數,又大致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間瞪圓了:「這————小齊,你這《歲月如歌》————怕是有二十好幾萬字吧?你這是又寫了部長篇啊!」
他抱著這摞沉甸甸的稿子,翻閱了起來,看完後,喜的是稿子質量不差,愁的是這字數————起碼二十五六萬字。
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派》和《最後一場》時出增刊的「盛況」。
硬著頭皮,徐培敲響了主編辦公室的門。
「主編,司齊的稿子改出來了,特別好!就是————字數有點多,您看看,咱們是不是————再考慮出個增刊?」
沈湖根眼皮都沒抬,直接搖頭:「不行,絕對不能再出增刊了。」
「為啥?」徐培不解,「這稿子我看了,真不錯!愛情是主線,可把時代變遷也寫進去了,質量算是頂尖!這樣的好稿子,出增刊肯定賣得好啊!」
沈湖根放下茶缸,從抽屜里拿出幾份發行報表,推到徐培面前:「你自己看。咱們去年的雜誌銷量,從最高的四十八萬份,現在已經掉到四十一萬了。出增刊?是,能多賣點,可那是透支!讀者一次買兩本,下個月可能就不買了。好稿子,尤其是這種大長篇,得細水長流,分成幾期登,才能把讀者牢牢拴住,一期一期追著買!」
徐培看著報表上的數字,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摻水!把咱們庫里那些質量一般的稿子,跟司齊這篇好的摻在一起,一期期發?」
沈湖根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什麼摻水?這叫豐富題材,多樣化!一期雜誌,光登一篇愛情小說,那多單調?要百花齊放嘛!讀者看了這篇,還能看看別的,調劑一下,潤滑一下,換換口味,多好?」
徐培「哦」了一聲,點點頭,一副受教的樣子:「明白了,是百花齊放————式的摻水!」
「徐培!」沈湖根臉黑了,「你還有事沒事?沒事趕緊校對稿子去!」
徐培回到大編輯辦公室,瞅見司齊正對著份稿子皺眉,便湊過去,把沈湖根的打算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司齊聽完,手裡的鋼筆頓了頓。
這招數————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斷在關鍵處,吊人胃口,等著下回分解。
這不跟周望山那十幾封信一個路數嗎?
只不過周望山是寫信,沈湖根這是賣雜誌。
「主編這主意————倒是能提銷量,」司齊把鋼筆帽套上,搖搖頭,「可讀者那邊,怕是要罵娘了。」
「可不是嘛!」徐培一拍大腿,聲調不由得高了些,引得旁邊幾個看稿的編輯抬起頭,「到時
候讀者來信,還不得把咱們編輯部給淹了?肯定全是問後事如何的,這招,忒不地道!」
對桌的老趙推了推眼鏡,慢悠悠接話:「要我說,沈主編這是鑽錢眼裡了。好稿子一口氣讀完多痛快,非得分得七零八碎,這不是折騰人嘛!」
靠窗的小李也撇撇嘴:「就是!咱們是文藝雜誌,又不是茶館說書的,還帶留扣子的?讀者花錢買雜誌,圖的就是個暢快。這下好,看得正起勁,來個且聽下回分解,心裡跟貓抓似的,能沒怨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加入了「聲討」沈湖根的行列。
說他不體恤讀者心情,不顧閱讀體驗,光想著拉長戰線多賣幾期,未免太過「精明」。
辦公室里一時充滿了快活批判的有益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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