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與耿仲明正前往京城外七十里的衛所巡察。
這兩人自進京後,怨氣就沒停過。
他們在皮島統軍驕橫慣了,如今事事都要被黃道周管著,心裡當然不服。
寫了十幾封信回皮島,請求毛文龍調他們回去。
結果,一封回信都沒有。
耿仲明憤憤。
「早知如此,何必死心塌地跟著大明?
若是投奔建奴,說不定還會受重用!」
孔有德冷笑。
「皇帝把承祿、承斗騙進京城當質子……
你以為毛將軍不知道?」
耿仲明心頭驟跳。
「你是說……將軍這是在找後路?
他把我們獻給朝廷,是在表忠心?」
孔有德點頭。
「他送兩個兒子進京,就是告訴小皇帝,他服了。
而我們這些左膀右臂,本就是隨時可犧牲的籌碼。」
「我們回不去東江了。皇帝遲早會殺我們。」
耿仲明臉色鐵青。
「可有什麼對策?」
孔有德眼底閃過一抹狠意。
「既如此……
那咱們就先下手為強,投奔建奴。」
「但要投降得有投名狀。」
孔有德咬牙切齒。
「殺黃道周!
再殺蒙古使節頭領,讓大明與韃靼瓦剌開戰!
以我們熟悉水軍的本領,為皇太極拿下東江,必是大功一件!」
兩人相視,狂笑。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後來投靠滿清,屠殺漢人數十萬。
尚可喜鎮守廣州,更是屠了半城人。
崇禎很清楚,這幾個畜生留不得。
此刻,兩人催馬趕到一處小山坡下。
前方突然出現數十人影。
衣著看似平民,卻渾身透著殺伐氣息。
「等你們很久了。」
為首那人拍掉馬蹄揚起的塵土,神色頗感無聊。
孔有德按住刀柄。
「何人阻攔?
我等乃朝廷命官,還不速速讓開?」
那人搖頭,笑了。
「你們啊……踩到雜家影子了。」
……
錦州城裡有個屠戶,姓蘭名德彪。
熟悉他的人都叫他彪哥。
此人又高又壯,胸口長了一撮護心毛。
此刻彪哥正與十餘個武僧對峙。
「我曾經年輕氣盛,好勇鬥狠,是遼東一帶頗有名氣的狠人。
你們若肯懸崖勒馬,我保你們回頭是岸。
要是執迷不悟,那我只好讓你們苦海無邊了。」
武僧們面面相覷。
你一個小偷,偷功德箱被抓住,居然還能說得如此義正詞嚴。
領頭僧人開口。
「施主若放下奉國寺功德箱,小僧可放施主離去。」
彪哥把腋下的功德箱往後藏了藏。
「你們說普度眾生,又說佛度有緣人。
既如此,我偷點香火錢怎麼了?」
僧人臉色發青。
「施主,這是你偷的第四個功德箱了。」
彪哥一瞪眼。
「四大皆空嘛。」
僧人們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第一次聽說這麼解釋四大皆空。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寺院深處傳來。
「讓他進來吧。
既來此四次,想必有話要說。」
說話之人乃奉國寺住持,盛雲大師。
遼東雖戰火連年,但在錦州城外的奉國寺,卻一直未被打擾。
建奴圍攻錦州之時,皇太極曾親自來此上香祈福。
奉國寺不似南直隸靈谷寺那般富裕安逸。
這裡以苦行為主,連功德箱都做得很小。
寺中僧人經常上山採藥,為周圍百姓免費看病,因此名聲口碑一直不錯。
武僧們收起戒棍,引彪哥進了禪房。
盛雲大師年事已高,眉須皆白。
「鄙寺寒酸,無有茶水,施主莫怪。」
彪哥放下功德箱,把殺豬刀往桌上一拍。
端起裝滿清水的陶碗就是一大口。
盛雲大師瞥了眼桌上的殺豬刀。
「施主所求只為區區薄錢?」
彪哥放下大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日子艱難,一文錢也能救命。」
盛雲大師搖頭。
「施主若需要,拿去便是。」
彪哥拍了拍功德箱。
「我拿走,你們吃什麼?」
「出家人有一碗清粥,便可度日。」
彪哥點點頭。
「這就是佛祖說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輕嗤一聲。
「可寧遠快餓死人了,你們只管坐視不理?」
盛雲大師閉目不語。
「你們常講慈悲,可遼東每天死那麼多人。
你們靠誦經念佛,能救得了誰?」
盛雲大師睜眼。
「施主究竟想說什麼?」
彪哥拍了拍桌上的殺豬刀。
「殺豬刀,殺朱刀。」
「奉國寺乃大明寺院,我等皆是明人。
施主並非北方來人,不必如此試探。」
彪哥挑眉。
「大師如何看出我不是北方來人?」
「明人的傲氣,是藏不住的。」
彪哥將刀插回腰間,起身拱手。
「東廠掌刑千戶蘭德彪,見過大師。」
就在這時,盛雲大師突然屈指一彈。
一顆佛珠射出,先撞上牆壁,再反彈回來,精準擊中蘭德彪的腿彎。
彪哥撲通一聲跪下,手已經摸向殺豬刀。
「你的反應比魏小賢差多了。
若是大花出手,你已是一具屍體。」
彪哥頓時僵住。
「難道你不知道,遼東還有一個東廠提督在?」
蘭德彪臉色變得鐵青。
「您……就是那位一直隱身暗處的提督大人?」
東廠最高職位是欽差掌印太監。
其次便是東廠提督。
只是其名鮮為人知,只在少數人口中流傳。
立地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立地佛。
盛雲大師正是立地佛。
「廠公讓你協助大花,你卻先跑來我這裡。
是想證明你很睿智嗎?」
蘭德彪撓撓臉。
「屬下聽說,後金國都瀋陽城外的實勝寺里,有幾個是奉國寺過去的,所以覺得……」
「所以覺得奉國寺與建奴勾連?
哼,朝廷早知遼東情況複雜,我多年前便潛入此地查探。」
他看向蘭德彪,聲音低沉。
「你可知,遼東屢戰屢敗的真實原因?」
蘭德彪答。
「建奴強盛,又有通敵賣國的商人……」
「錯。
戰敗,是遼東利益集團故意要敗。
只有戰敗,朝廷才會源源不斷給遼東輸血。
他們要靠打敗仗賺錢。」
蘭德彪倒吸一口涼氣。
「你以為廠公殺了一批,就把蛀蟲除乾淨了?
那些只是露頭的。
更深的還沒浮出來。
你以為陛下為何遲遲不下令全面開戰?」
他擺擺手。
「既然你想做事,那就去瀋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