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剎那間,廣成子做出了一個最瘋狂,也是唯一的決定!
他猛地抬起頭,不再去看準提那張令人作嘔的疾苦面容,而是雙膝跪地,朝著東方崑崙的方向,重重叩首!
「弟子廣成子,恭請師尊聖裁!」
「今有西方教主,插手我玄門之事,欲搶我闡教人皇功德!弟子無能,懇請師尊降下法旨,以正視聽!」
他的聲音,蘊含著無盡的悲憤與決絕,響徹整個人皇大殿!
誦念聖人之名!
在洪荒之中,若是心懷虔誠,誦念聖人之名,聖人便會心生感應!
更不要說廣成子是元始天尊的徒弟了。
你准提是聖人,我師尊元始天尊,同樣是聖人!
你不要臉,我便請出能治你的人!
赤精子和太乙真人見狀,也是瞬間反應過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東方叩首。
「弟子赤精子,恭請師尊聖裁!」
「弟子太乙,恭請師尊聖裁!」
是啊,此時搖人才是最佳的選擇!
這種時候,當然是要求助於老師了。
然而,面對這闡教三仙的辦法,准提道人臉上的疾苦之色,沒有絲毫變化。
既然已經出手了,他怎麼可能沒想到這一點呢?
只見准提聖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何必呢?」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憐憫。
就在廣成子三人念出「元始天尊」之名的瞬間。
准提道人手中那看似毫無殺傷力的七寶妙樹,輕輕一刷!
只有一道無形無質,卻又至高無上的道韻,以人皇宮殿為中心,悄無聲息地,蕩漾開來。
嗡!
整個都城上空的天宇,仿佛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塊渾然一體的琉璃。
一時間,天機混亂,因果泯滅。
這片空間,在這一瞬間,從洪荒世界中,被「摳」了出去!
廣成子頓時就黃了。
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與崑崙山玉虛宮之間,失去了感應!
他無法聯繫到崑崙山了!
更不要說聯繫自家老師了!
「你……」
廣成子猛地抬頭心中充滿了無奈和恐懼。
這就是聖人的能力嗎?
封閉天機!
這是聖人才能動用的無上手段!
他竟然,為了搶奪這份功德,不惜直接動用聖人權柄,強行遮蔽了一方天宇!
准提聖人,這當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嗎?
就在這時候,准提道人緩緩轉過身,他看著面如死灰的廣成子三人,臉上的疾苦之色仿佛又濃重了幾分。
「三位小友,何必呢?」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開解的口吻,溫和地說道。
「貧道此舉,並非要與元始師兄為敵。」
「只是,救人如救火,東海瘟疫,刻不容緩。若是等師兄降下法旨,一來一回,不知又要有多少無辜的生靈,慘死於病痛之中。」
「貧道,於心不忍啊。」
他頓了頓,七寶妙樹的光輝,映照著他那「慈悲為懷」的面容。
「貧道無法直接阻止你們求援,但暫時遮掩片刻天機,讓此事不至於立刻驚動元始師兄,還是能做到的。」
「這,也是為了師兄好。免得他為了這點小事,動了聖心,亂了道果。」
「這份業力,還是讓貧道,來為你們,為元始師兄,一併承擔了吧。」
……
人皇大殿內。
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已經徹底絕望了。
准提這番話,堵死了他們所有的路。
打,打不過。
講道理,講不贏。
連最後的手段都失效了。
他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准提,為所欲為。
廣成子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與無力,開始微微顫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明天,三界之中將會如何傳言。
「聽說了嗎?闡教三仙輔佐人皇,無能至極,逼得西方教聖人親自出手善後!」
「闡教?不過如此!」
「元始天尊座下,儘是些酒囊飯袋!」
奇恥大辱!
這是比當年被截教壓過一頭,更加深重百倍的奇恥大辱!
准提道人沒有再理會那三尊活石像。
他重新轉向高位之上,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
他的臉上,再次掛上了那溫和的,悲天憫人的笑意。
「人皇陛下,貧道來自西方,願為陛下分憂,驅除瘟疫,救助萬民。」
他微微欠身,將姿態放得極低。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就在人皇舜即將開口的瞬間。
撕拉!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撕裂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在每個人的元神深處!
仿佛一塊完美的錦緞,被一把最鋒利的剪刀,從中剪開!
那由准提聖人布下的,隔絕天機的琉璃天宇,就在這一聲輕響中,出現了一道從天穹之頂,直貫人皇大殿的……裂縫!
一道純粹、鋒銳、帶著誅絕萬物之意的青色劍光,從裂縫中一閃而過!
准提臉上的疾苦與慈悲,第一次,凝固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道裂縫,那副萬古不變的聖人姿態,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龜裂!
怎麼可能?!
是誰?
是誰能斬開他用聖人道果布下的天機封鎖?!
老子?元始?還是通天?
不!這氣息不對!
跪在地上的廣成子三人,也同時感受到了變化。
那被強行掐斷的,與崑崙山之間的感應,在這一刻,竟然重新連接上了!
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三人豁然抬頭,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難以置信的困惑。
是師尊!一定是師尊他老人家出手了!
然而,下一秒,他們的狂喜便凝固在了臉上。
從那道被斬開的虛空裂縫中,緩緩走出的,並非他們日思夜想的師尊元始天尊。
而是一個身穿青衫,面容平靜的年輕人。
他的手中,提著一柄古樸的長劍。
劍身之上,青光流轉,大道符文生滅不定,那股誅天絕地的鋒銳之氣,讓在場的所有大羅金仙,都感到了一陣發自神魂的戰慄!
青萍劍!
通天教主的證道之寶,青萍劍!
來的人,是截教的人?!
只見葉晨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虛空中一步步走出,最終,落在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闡教三仙,也沒有看高位上的人皇舜。
葉晨平靜的開口道。
「准提聖人,今天怎麼有空來我人族,怎麼也不說一聲?」
此話一出,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徹底懵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來的人,居然是葉晨?!
准提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當然認得青萍劍!
他也認得葉晨!
可是,他怎麼可能斬開自己的天機封鎖?就算他拿著青萍劍,也不應該有如此威能!除非……
准提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的心中升起。
「原來是葉晨小友。」
准提很快便恢復了那副疾苦之色,仿佛剛才的失態,只是幻覺。
「貧道見東海生靈塗炭,心生不忍,特來相助。此乃慈悲之舉,何來不說一聲之說?」
他依舊是那套說辭。
他輕描淡寫地,將葉晨話語中的歸屬感,偷換成了禮節問題。
而後,他更是長嘆一聲,用一種宏大的,包容萬物的口吻說道。
「小友,你著相了。」
「聖人之下皆螻蟻,萬物眾生皆苦海。在貧道眼中,只有受苦的眾生,何來東西之分?更何來你我之分?」
「東海之濱的百姓,亦是眾生。他們受苦,貧道前來救助,此乃天理,亦是慈悲。小友,你又何必執著於門戶之見?」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直接將自己搶功德的行為,拔高到了「普度眾生,無分東西」的聖人境界。
更是反過來,給葉晨扣上了一頂「心胸狹隘,執著於門戶之見」的帽子。
若是換了廣成子在此,恐怕已經被這番話繞得啞口無言,只能被動接下這頂大帽子。
然而,葉晨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露出絲毫的憤怒。
他只是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准提一眼。
而後,他撇了撇嘴。
「我懶得跟你廢話。」
「你不配聽?」
准提道人臉上的疾苦之色,再也維持不住,瞬間凝固!
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跟他說話!
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廣成子三人,更是駭得魂飛魄散!
瘋了!
葉晨絕對是瘋了!
他……他竟然敢當面辱罵一位天道聖人?!
還說聖人不配?!
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這是何等的無法無天!
他就不怕聖人一怒,天翻地覆,將他連同整個金鰲島都從洪荒抹去嗎!
「放肆!」
准提道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絲被觸及逆鱗的森然寒意!
聖人威嚴,如淵如獄,瞬間籠罩了整個人皇大殿!
廣成子三人在這股威壓之下,連元神都在顫抖,幾乎要當場崩潰!
然而,處於威壓中心的葉晨,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准提,甚至還掏了掏耳朵,一副「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清」的模樣。
這副輕慢的姿態,比那句「你也配」,更加傷人!
「耍嘴皮子,沒意義。」
葉晨終於再次開口,他抬起手,用手中的青萍劍,指了指穹頂之上,那道依舊沒有癒合的空間裂縫。
「天機封鎖,已經被我斬開了。」
他看著准提那張已經徹底沉下來的臉,慢悠悠地說道。
「你說,以元始師伯的本事,要多久發現這裡的事情?」
「一炷香?半炷香?」
葉晨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還是說……現在,他就已經知道了?」
此話一出,准提那即將爆發的聖人怒火,猛地一滯!
他這才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天機,已經通了!
他最強的依仗,就是趁著元始天尊沒反應過來,用聖人之尊,強行把生米煮成熟飯!
可現在,飯,煮不熟了!
葉晨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玩味。
「准提聖人,你來這裡的,只是一道化身吧?」
「你說,你這道化身,擋得住我手裡這把劍嗎?」
他輕輕掂了掂手中的青萍劍,劍鳴清越,誅絕萬物的鋒銳之氣,讓准提的聖人化身都感到了一絲刺痛。
「就算你擋得住。」
葉晨話鋒一轉,視線越過准提,仿佛看到了無盡虛空之外的崑崙山。
「你,做好準備,去面對元始師伯的怒火了嗎?」
這番話,讓准提聖人的心中一亂。
葉晨居然看出了,他只是化身來此?!
沒錯,准提聖人來此的只是化身,要是真身降臨很容易引起其他聖人的注意。
更何況,葉晨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他怎麼面對元始天尊?
說自己是為了慈悲,為了救助蒼生?
騙鬼呢!
元始天尊那個護短護到骨子裡的傢伙,會在乎你救了多少人?
他只會在乎,你准提,打了闡教的臉,就是打了他的臉!
聖人之間,最重要的,就是臉皮!
為了這點功德,徹底得罪元始天尊,值得嗎?
更何況,眼前這個拿著青萍劍的小子,實力深不可測,態度更是強硬到了極點!
他這具化身,還真不一定能穩穩拿下對方!
一旦動手,拖延了時間,等元始天尊真身降臨……
那後果,不堪設想!
准提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發現,自己從踏入這座大殿開始,就落入了一個無形的陷阱。
眼前的年輕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論慈悲,直接掀桌子,用最純粹的實力和最直接的威脅,逼你做出選擇!
要麼,現在就冒著得罪死元始天尊的風險,跟他打一場!
要麼,灰溜溜地滾蛋!
……
氣氛已經凝固到了冰點。
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三位闡教金仙,面面相覷。
此時的他們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的三觀,在今天,被反覆地碾碎,重塑,再碾碎。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聖人,也會被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
三言兩語,就將一位天道聖人逼入了絕境!
這真的是截教弟子?
這真的是那個被他們視作「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的截教?
一股無法言喻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在玉虛宮內為了這點功德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是何等的可笑。
就像一群在泥潭裡打滾的豬,而人家,早已站在雲端,俯瞰全局。
准提道人沉默了。
他看著葉晨,那雙原本只剩疾苦與慈悲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他失算了。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闡教的無能,算到了人皇的困境,卻沒算到,截教竟然會橫插一腳!
而且,還是以如此強勢,如此不講道理的方式!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能再等了!
准提瞬間有了決斷!
「呵呵……」
准提忽然笑了。
那張疾苦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絲笑容,顯得無比詭異。
「小友,說笑了。」
他緩緩收起了七寶妙樹,對著葉晨,竟然拱了拱手。
「既然東方玄門,有小友這等青年才俊,貧道又何必在此畫蛇添足?」
「東海之事,便交給你們了。」
「貧道,告辭。」
說完,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身形一轉,便要化作一道佛光,遁入虛空!
他竟然,就這麼認慫了!
一代聖人,竟然被一個後輩三言兩語,逼得當場退走!
廣成子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就在准提即將消失的剎那。
葉晨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慢著。」
准提那已經變得虛幻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半個身子,那張擠出來的笑臉,已經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陰沉。
「小友,還有何指教?」
葉晨沒有看他,而是將手中的青萍劍,緩緩插回了背後的劍鞘。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韻律。
「來都來了,就這麼走了,不太好吧?」葉晨終於抬起頭,看向准提,「我東方玄門,雖然不富裕,但待客之道還是懂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和善」的笑容。
「你剛才,不是說要為元始師伯承擔業力嗎?」
「我看你慈悲為懷,想必身上功德不少。」
「不如,留下點什麼,就當是替東海之濱受苦的百姓,積點福報了。」
此話一出,准提臉上的最後一絲偽裝,也徹底撕裂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這是在……打劫?!
打劫一位天道聖人?!
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三個人剛剛從地上爬起來,聽到這話,腿一軟,差點又跪了下去!
瘋子!
這個葉晨,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們剛才還在為葉晨逼退准提而感到震撼,可現在,他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把人逼走了就算了,還要雁過拔毛?
你就不怕聖人真的不顧一切,跟你魚死網破嗎!
「你……說什麼?」准提的聲音,已經冷得能掉下冰渣。
聖人威嚴,再次如潮水般湧來,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實質性的殺意!
「我說……」葉晨臉上的笑容不變,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足以壓塌萬古的威壓,「讓你,留下買路財。」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不多,就要你那七寶妙樹上的一根樹枝,就行了。」
轟!
准提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欺人太甚!
簡直欺人太甚!
七寶妙樹乃是他的證道之寶,是西方教氣運所鍾之物,別說一根樹枝,就是一片葉子,都比一件後天功德靈寶要珍貴!
這個豎子,竟然敢當眾索要!
「你在,找死!」
准提怒喝一聲,那道即將消散的化身,瞬間凝實,七寶妙樹之上,七色神光暴漲,便要朝著葉晨刷去!
然而,葉晨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不閃不避。
「你可以動手。」
「但是你們西方教可以同時承擔兩位聖人的怒火嗎?」
准提的動作,再次僵住!
他死死地盯著葉晨,那雙眸子裡,怒火與忌憚在瘋狂交織!
元始天尊那個瘋子,最是護短,最重顏面!
再加上個通天教主。
這兩個人一起出手的可能性很大!
到時候,就不是丟臉的問題了!
那是要掀起聖人大戰!
為了這點功德,為了出一口氣,值得嗎?
不值得!
准提心中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看著葉晨那張平靜的臉,第一次,感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無力。
打,不能打。
走,走不掉。
這個年輕人,就像一塊滾刀肉,油鹽不進,卻又刀刀致命,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他的軟肋上!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准提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葉晨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而後,他猛地一揮七寶妙樹!
一道璀璨的寶光閃過,一截閃爍著七色光華,蘊含著無盡道韻的菩提枝,從樹身上脫落,飛向葉晨。
葉晨隨手一招,便將那菩提枝握在手中。
入手溫潤,充滿了精純的庚金之氣與造化之力。
好東西。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准提的聲音,充滿了屈辱。
「聖人請便。」葉晨做了個「請」的手勢,仿佛剛才那個出言勒索的,根本不是他。
准提冷哼一聲,不再有任何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憋屈,徹底消失在了人皇大殿之中。
聖人,走了。
是被一個後輩,硬生生給「勸」走的。
甚至,還留下了一件寶物。
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三位闡教金仙,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葉晨手中那截菩-提枝,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已經碎成了粉末。
還能……這樣?
原來,聖人……也是可以被打劫的?
葉晨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甚至沒有多看高位上的人皇舜一眼。
他只是掂了掂手中的菩提枝,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便朝著大殿之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從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廣成子三人的心臟上。
那道青衫背影,在他們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沒有嘲諷。
沒有奚落。
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可正是這種徹底的無視,才帶來了最極致的羞辱!
就好像,他們三個闡教金仙,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場鬧劇里,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人家從頭到尾的目標,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
而他們,連被當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噗!」
廣成子再也壓制不住胸中那股翻騰的氣血,一口金色的仙血,猛地噴了出來!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那張俊朗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
屈辱!
憤怒!
不甘!
還有一絲髮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道心徹底撕裂!
他,廣成子,闡教首徒,未來的掌教之人!
今日,卻在這裡,被人無視到了這種地步!
「師尊……」廣成子喃喃自語,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在葉晨即將踏出殿門的瞬間。
高位之上,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終於開口了。
「仙師,請留步。」
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葉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這位人族共主。
對於舜,他的態度,明顯溫和了許多。
「人皇有何吩咐?」
舜從皇位上站起,走下台階,來到葉晨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之前對廣成子,對準提,都要來得更加真誠,更加發自肺腑。
「舜,不敢有吩咐。」
他直起身,看著葉晨,那雙仁厚的眸子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忐忑。
「舜斗膽,敢問仙師……」
「先前輔佐帝堯的龜靈聖母、呂岳、趙江三位仙師,他們為何沒有前來?可是舜……德行有虧,不配得聖人教派繼續輔佐?」
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恐懼。
人皇之位,看似至高無上,實則如履薄冰。天命所歸,不僅僅是萬民歸心,更是需要聖人教派的認可。
如今仙師換人,他最擔心的,便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失去了這份天命。
葉晨看著他,那份坦然與忐忑,不似作偽。
這位人皇,確實心繫人族。
「與你無關。」
葉晨淡淡開口,四個字,便讓舜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
「他們三個,犯了錯,被師尊罰了禁閉,正在金鰲島面壁思過。」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然而,這個事實,落在不同人的耳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舜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
原來如此!
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那三位仙師自身的問題!
犯了錯,就要被罰禁閉?
哪怕是功勳卓著的仙師,也不例外?
一時間,舜的心中,對截教,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通天教主,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
這,才是真正的規矩!這,才是真正的教派!
再看地上那三個道貌岸然,為了功德爭得頭破血流,醜態百出的闡教金仙……
高下立判!
而這番話,聽在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的耳中,卻是讓廣成子腹誹不已。
你看看,就連截教都知道這種事情不對!
再看他們闡教呢?
師兄弟當著人皇的面,內訌搶功,鬧得不可開交,最後還要一個外人聖人來插手!
何其諷刺!
何其可笑!
這就是重視規矩的闡教?
太可笑了!
「噗!」
廣成子本就煞白的臉,再次漲紅,又是一口逆血噴出,整個人萎靡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的道心,那億萬年打磨得堅不可摧的道心,在今天,被這個叫葉晨的年輕人,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反覆碾碎!
葉晨沒有再理會任何人。
他對著人皇舜,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而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見證了今日所有荒唐的大殿。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那三位闡教金仙一眼。
仿佛他們,只是三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又或者,是三團令人作嘔的垃圾。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廣成子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那道青衫背影,徹底消失在了門口。
高位之上,人皇舜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臉上的困惑與忐忑,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人族共主的,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威嚴。
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原本仁厚平和的眸子,此刻,變得冰冷而淡漠。
他的視線,落在了地上那三道狼狽不堪的身影之上。
最終,定格在咳血不止的廣成子身上。
人皇大殿之內,死寂無聲。
那道青衫背影已經消失,可那股無形的壓力,卻仿佛化作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闡教三仙的元神之上。
許久,舜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里,再無半分先前的困惑與忐忑,只剩下屬於人族共主的,冰冷與決斷。
「三位仙師。」
他甚至沒有走下台階,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
「東海之濱,瘟疫肆虐,萬民倒懸。此事,刻不容緩。」
廣成子身體劇烈一顫,他猛地抬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滿是屈辱。
這算什麼?
這是在命令他?
他堂堂闡教首徒,聖人座下第一人,竟然要聽從一個人族帝王的號令?
赤精子見狀,心頭一緊,連忙暗中拉了廣成子一把,對著上方深深一揖。
「陛下放心,我等奉師尊之命下山,正是為了輔佐人皇,教化人族。東海之事,義不容辭。」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形勢比人強。
今天,闡教的臉,已經丟得一乾二淨。若是再在這人皇面前拿大,傳了出去,只會淪為更大的笑柄。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份功德拿到手!
只要功德到手,一切的屈辱,都可以洗刷!
舜看著反應極快的赤精子,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如此甚好。」
他點了點頭,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人族正是用人之際,三位仙師道法高深,願解人族於危難,舜,心甚慰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自今日起,三位便是我人族謀臣,位列三公之上。協助朕,處理人族大小事務,如何?」
謀臣!
這兩個字,如同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的天靈蓋上!
三人的身體,齊齊一僵!
不是國師!
竟然,只是謀臣?!
國師,是帝王之師,地位超然,可與人皇平起平坐,論道解惑。
而謀臣,說得再好聽,位列三公之上,那也是臣子!
是臣!就要聽君令!
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別!
截教那三個廢物,輔佐前兩代人皇,皆是國師之尊!
到了他們闡教,竟然只配當一個臣子?!
這種差距,讓廣成子一時間無法接受。,
「你!」
廣成子再也忍不住,指著高位之上的舜,氣得渾身發抖。
「你安敢如此辱我闡教!」
「大師兄,冷靜!!」
赤精子此時走了上來,一把拉住了廣成子。。
「大師兄!休得在人皇面前無禮!」
赤精子是真的急了。
他怕廣成子這個蠢貨,再把這最後一點機會都給作沒了!
是,這謀臣的地位,確實不太行。
但是,這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他們若是就此拂袖而去,回到玉虛宮,該如何向師尊交代?
說他們因為嫌官小,所以連功德都不要了?
赤精子拉住廣成子之後,立刻轉身,再次對著舜行禮道。
「陛下息怒。我大師兄道心受損,心神激盪,故而口不擇言,還望陛下恕罪。」
「我等,願為陛下謀臣,為人族分憂!」
旁邊的太乙真人,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捏著鼻子,跟著躬身行禮。
「臣,太乙,領法旨。」
廣成子看著自己的兩個師弟,都認了,他總不能甩手走人了吧?
這種時候,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了。
高位之上,舜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這三位仙人,從內訌爭功,到被聖人壓制,再到此刻的俯首稱臣。
那份屬於聖人門徒的高傲,被一層層剝開,露出的,是與凡人無異的貪婪與怯懦。
「既如此,那便即刻動身吧。」
舜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東海的子民,等不了太久。」
「臣……遵旨。」
赤精子與太乙真人,廣成子對視一眼。
三人化作三道黯淡的金光,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此地。
金光散去,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舜獨自一人,站在高位之上,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的舉動會惹怒這些闡教仙師。
但是闡教和截教的對比實在是太強烈了一點。
身為人皇的他,明顯看出來截教才是更適合親近的一方。
雖然現在是闡教輔佐自己,但是不代表自己不能親近截教啊。
甚至,他巴不得這三人跑路,這樣他就能明目張胆的去截教尋求幫助了。
與此同時。
人族疆域之內,原本對闡教那嚴防死守的傳教限制,隨著舜的一道旨意,悄然鬆動了。
雖然依舊規定,一切傳教活動,必須遵守人族法度,不得干涉人族內政。
但這道口子,終究是打開了。
……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感應到了人族氣運的變化,感應到了那股原本阻礙著闡教教義傳播的無形壁壘,正在消解。
成了。
雖然過程有些波折,甚至驚動了准提那個無恥之徒。
但結果,是好的。
廣成子他們,終究還是拿下了人皇之師的位置,為人族立下了功勞,讓人皇放開了限制。
元始天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雖然過程有點波折,但是結果是好的。
看來截教是真的不打算和他們搶。
不然的話,剛剛葉晨出手之後,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看來是自己把他們想太壞了嗎?
……
東海之濱。
三道金光落下,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的身影,出現在一片愁雲慘澹的部落上空。
剛一落地,一股濃郁的死氣與怨氣,便撲面而來。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躺在地上呻吟的病人,他們的身上布滿了惡臭的膿瘡,氣息微弱,已然是進氣少,出氣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好重的瘟疫!」
赤精子眉頭緊鎖,他隨手一揮,一道清聖的仙光灑下,將三人周身護住,隔絕了那污穢的空氣。
廣成子的面容,依舊蒼白如紙。
他看著下方這如同地獄般的慘狀,心中那股屈辱與憤怒,再次被勾了起來。
若不是准提那個無恥之徒橫插一腳,若不是葉晨那個豎子咄咄逼人,他們何至於此!
「哼!一群螻蟻,死不足惜!」廣成子冷哼一聲,拂塵一甩,便要施展大法力,直接將這片區域淨化。
「大師兄,且慢!」
太乙真人卻忽然攔住了他。
「怎麼?」廣成子不耐煩地看去。
只見太乙真人快步走到一個剛剛斷氣的病人身旁,伸手探查了片刻,又掰開對方的嘴看了一眼。
「這……這不是瘟疫。」
太乙真人的聲音中多出了幾分凝重之色。
那黑氣宛如活物,在他的指尖蠕動,試圖鑽入他的皮膚。
嗡!
一圈九色火焰自太乙真人指尖升騰,瞬間將那縷黑氣焚燒殆盡。
他站起身,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不是病。」
「這是一種咒術!」
「有人在用活人的真靈和魂魄,煉製出的咒術!」
赤精子倒吸一口涼氣。
以生靈為祭,煉製邪物?
洪荒之中,何人膽敢在人族腹地,行此滅絕之事!
「一派胡言!」
一聲怒喝,打斷了赤精子的思緒。
是廣成子!
「什麼咒術!莫要在這裡危言聳聽!」
「區區凡人瘟疫,能有多大玄機!不過是你我道法受此地人道氣運壓制,一時難以施展罷了!」
他已經受夠了!
在玉虛宮被師弟們譏諷,在人皇殿被凡人帝王羞辱,被葉晨無視,被西方聖人壓制!
現在,連一個小小的瘟疫,都要被自己師弟說得如此玄乎!
他才不信!
「給我滾開!」
廣成子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太乙真人,大步上前。
他手中拂塵一甩,口中念念有詞,屬於闡教玉清一脈的宏大仙音,響徹這片死寂之地!
「玉清神雷,蕩滌寰宇!」
「敕!」
轟隆!
九天之上,風雲變色!
一道道蘊含著至陽至剛之力的金色神雷,撕裂雲層,帶著淨化萬物的威嚴,朝著下方的部落,轟然劈落!
這是闡教正宗的驅邪神法,威力無窮,專克一切陰邪污穢!
廣成子相信,在這一擊之下,無論是什麼瘟疫,什麼咒術,都將化為飛灰!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闡教首徒的能力
然而下一秒,那足以劈山斷岳的金色神雷,落在籠罩著部落的黑色瘴氣之上。
卻只是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除了發出一聲悶響,再無半點波瀾!
那濃郁的,帶著無盡死寂與怨毒的黑色瘴氣,只是晃動了幾下,便再次恢復了原狀,甚至比之前更加濃厚了幾分!
「……」
廣成子的動作,僵住了。
這怎麼……可能?
他的玉清神雷,連大羅金仙的護體仙光都能撼動,怎麼可能,連這區區的瘟疫瘴氣都劈不開?!
「大師兄。」
赤精子的聲音,幽幽地在他身後響起。
「現在,你信了嗎?」
廣成子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猛地轉過身,那張本就蒼白的麵皮,此刻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再來!」
他不信邪!
他體內的仙力,瘋狂涌動,便要不計代價地,再次引動天雷!
「且慢!」
這時候,太乙真人開口道。
「師兄還是讓我試試吧。」
此時的太乙真人祭出了自己的九龍神火罩。
霎時間,九條栩栩如生的火龍,從罩中飛出,盤旋在他的頭頂。
炙熱的龍息,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太乙真人面色凝重,他不敢像廣成-子那般大範圍攻擊。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其中一條最小的火龍,朝著一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噴出了一小口三昧真火。
他想用這至陽神火,將病人身上的瘟疫之氣,精準地「燒」掉!
嗤!
火焰落在病人身上。
那附著在病人皮膚表面的黑色膿瘡與黑氣,在接觸到三昧真火的瞬間,確實被點燃了,發出了刺耳的尖嘯聲!
有用!
廣成子和赤精子的心頭,同時一喜!
然而,下一秒,他們的喜悅便凝固在了臉上。
那病人身上的黑氣,雖然被燒掉了。
但他的身體,也在這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化作了一具焦黑的乾屍!
神火,不僅燒掉了瘟疫。
也把他最後一點生命力,一同燒了個乾乾淨淨!
更可怕的是!
就在那病人死亡的瞬間,周圍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黑色瘴氣,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擁而上!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具剛剛被燒成焦炭的屍體,便再次被濃郁的黑氣所覆蓋,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重!
「……」
這一場景,讓在場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現場,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