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絕密車間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這股味道在普通人聞起來嗆人無比。
但是在洪志偉這些老一輩技術員的鼻子裡，卻比世界上最名貴的香水還要迷人。
傳送帶發出有節奏的機械轟鳴聲。
一顆顆雪白晶瑩的尿素顆粒順著出料口滾滾而下。
洪老伸出那雙因為常年做實驗而布滿老繭的雙手。
他顫抖著捧起一把還帶著餘溫的白色顆粒。
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吧嗒吧嗒地砸在手心裡。
「碩偉，你真是我國重工業的救星啊！」洪老哽咽著看向站在一旁的吳碩偉。
「有了這大化肥設備產出的尿素下地，咱們國家的糧食產量至少能翻一番。」洪老擦了一把眼淚繼續說道。
「以後，咱們的老百姓再也不用勒緊褲腰帶過那種餓肚子的苦日子了。」
吳碩偉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工作服大步走到傳送帶前。
伸手抓起一把顆粒放在手心裡仔細端詳。
「洪老您不用這麼激動，這只是咱們紅星廠邁出的第一步。」吳碩偉把手裡的顆粒重新撒回傳送帶。
「這批尿素的純度已經達到了最高標準，只要全面投產，咱們國家的農業增產就有了絕對的底氣。」
李懷德頂著兩個黑眼圈湊了過來，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狂熱與興奮。
「碩偉，你是沒看見昨天半夜咱們廠門口的那個大陣仗。」李懷德激動地手舞足蹈。
「幾十輛蒙著防水布的軍用卡車直接把咱們廠區圍了個水泄不通。」李懷德壓低聲音湊近吳碩偉。
「車上跳下來的全都是荷槍實彈的衛戍區戰士，把整個車間拉起了三道警戒線。」
吳碩偉轉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忙碌的技術員。
「帶隊來提貨的人是誰？」
李懷德咽了一口唾沫趕緊回答。
「帶隊的首長拿著最高級別的絕密調令。」李懷德的眼中閃爍著敬畏的光芒。
「他們連夜把第一批成品和全套備用圖紙全都裝車緊急運往大西北了。」
吳碩偉雙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裡神色從容。
「上面看到第一批出產的數據後，有什麼指示傳下來？」
李懷德從貼身的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份蓋著絕密紅印章的文件。
雙手恭恭敬敬地遞給吳碩偉。
「這是今天早上由專車送到的內參通報。」李懷德的腰板挺得筆直。
「首長們看到大化肥設備的數據後大受震撼，連夜召開了緊急擴大會議。」
「上面不僅給咱們紅星廠記了集體一等功，還破格提拔我進了部里的核心工業籌備組。」李懷德說到這裡聲音都有些發抖。
吳碩偉並沒有去接那份文件。
「這擔子可不輕，你以後有的忙了。」
李懷德拍著胸脯大聲表態。
「只要跟著你干，哪怕是讓我沒日沒夜地連軸轉......也心甘情願。」
吳碩偉轉身朝著旁邊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走去。
「既然你有這個覺悟，那我這剛好還有點新活交給你。」
李懷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連喘氣都變得急促起來。
辦公室的桌子上堆滿了各種數據報表和生產計劃。
吳碩偉走到靠牆的一個軍綠色鐵皮櫃前。
從裡面抱出厚厚三大摞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圖紙。
吳碩偉毫不客氣地把這些圖紙重重地砸在李懷德面前那張實木辦公桌上。
只聽見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那張結實的桌腿竟然被這驚人的重量壓得微微變形。
李懷德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堆小山一樣的圖紙。
「這又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國之重器。」
吳碩偉指著最上面的一摞圖紙語氣平靜。
「老百姓的飯碗問題咱們用大化肥解決了，接下來就得解決穿衣問題。」
「這是一整套化纖設備的圖紙。」吳碩偉敲了敲牛皮紙封皮。
「只要把這套設備弄出來，全國人民都能穿上便宜耐穿的『的確良』布料。」
李懷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填補國內空白的大項目啊。」李懷德輕輕打著哆嗦。
70、80年代的「的確良」，本質就是滌綸（聚酯纖維）的商品名，是當時最火、最時髦的「高端面料」，也是一代人的時代記憶。
這名字粵語區先叫：的確靚（「靚」=好看、好）
但基本上是靠著進口。
一米的確良約 1.8～2.5，而一米棉布約 0.8～1.2元（+全額布票）
是結婚三大件之外的「第四件」，談戀愛送的確良裙子，相當於現在送輕奢首飾。
直至90年代才被更舒適的棉滌混紡、真絲、人造棉、氨綸等替代。
「咱們現在的布票都是按人頭一年發那麼幾尺，老百姓穿衣服補丁摞補丁是常態。」
「有了這個東西.....我們也能就都能穿上自產的鮮亮衣服了。」
吳碩偉沒有理會他的驚訝，手指移向第二摞和第三摞圖紙。
「光有穿的還不夠，國家要發展就必須大搞基建鋪路搭橋。」
「這兩份分別是大型壓路機和全自動混凝土攪拌站的全套圖紙。」吳碩偉的目光透著不可阻擋的威嚴。
李懷德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旁邊的破木椅子上。
「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啊！」李懷德苦笑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沒日沒夜地幹活啊！」
「咱們廠現在為了大化肥設備已經是半軍事化管理了，所有工人都在三班倒。」李懷德指著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地。
「這三套大型圖紙砸下來，就算把我李懷德拆了熬湯也供不上這麼大的產能缺口啊。」
吳碩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李懷德。
「我今天叫你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就是你接下來的工作方向。」
「產能不夠就去招人，把咱們廠周邊的空地全部徵用建新車間。」
李懷德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
「我懂你的意思，我李懷德這輩子就喜歡這種被工作推著走的感覺。」
李懷德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香菸。
他恭敬地抽出其中一根遞給吳碩偉，還殷勤地劃著名火柴幫他點上火。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自從跟著你搞這些大項目，我這思想境界都跟著升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