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臨近尾聲,他才放下手中的保溫杯。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綠化是城市面子,治安是城市裡子。」
「面子裡子,都要顧好。」
他看向坐在斜對面的市政法委書記,嘴角掛著一絲弧度。
「最近我聽到一些反映,說我們有的執法部門辦案積極性很高嘛,連政府部門正常履職都要關心一下。」
市政法委書記握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國棟繼續說。
「這種熱情要用對地方,要服務於經濟發展大局,絕不能成為個別人公報私仇、干擾正常工作的工具。」
「執法權要慎用。」
話音落下,他擰上杯蓋,站起身。
「散會。」
兩個字,結束了會議,也像兩記重錘,砸在了市政法委書記的心頭。
他看著林國棟離開的背影,直到會議室的門被秘書輕輕帶上。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那空調的冷風吹得他骨頭髮涼。
他一個字都沒問。
到了這個位置,有些話不用問,聽懂就行。
林書記沒有點名,甚至沒有提具體哪個部門,但執法部門、干擾正常工作這幾個詞,已經把範圍圈得足夠小了。
這絕不是小事。
能讓林書記在會上用這種方式敲打,說明事情已經遞到了他的案頭,而且讓他很不快。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立刻關上門,撥通了市局一把手的電話。
「老周,你給我查一下,最近局裡是不是有人手伸得太長了?」
「查查有沒有人去關心衛健委那邊的同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馬上查!」
……
壓力向下傳導。
市局局長,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支隊長……
最後,這股壓力匯聚成一個電話,打到了劉副支隊長的手機上。
電話是他的頂頭上司,刑偵支隊的支隊長親自打來的。
「老劉,你最近是不是辦了什麼不該辦的案子?」
劉副支隊長正在酒桌上跟人推杯換盞,接到電話後,他走到包廂外安靜的走廊上,滿臉堆笑。
「支隊長,哪兒能啊,我這不都在您領導下工作嘛。」
「少給我耍滑頭!」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冷,「我問你,你是不是派人去請衛健委的人了?」
劉副支隊長心頭「咯噔」一下,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支隊長,這……這是有個案子需要……」
「需要個屁!」
對方直接爆了粗口,「你知道這事捅到誰那兒去了嗎?」
「林書記!市委的林書記!」
「什麼?!」
劉副支隊長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想不通,不過是幫馬哥的忙,嚇唬一個衛健委的小年輕,怎麼會驚動市委書記?
那個叫沈學明的,到底是什麼背景?
「我不管你跟那個馬國邦是什麼關係!」
「你那個小舅子拿了他多少好處!」
支隊長的聲音像冰碴子,「這事,立刻!」
「馬上給我停了!所有相關記錄,全部封存!」
「就當沒發生過!」
「要是再讓我聽到一點風聲,你自己扒了這身皮走人!」
「是,是,我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
「你惹了多大麻煩你知道嗎?!」
電話被狠狠掛斷,聽著耳邊的忙音,劉副支隊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
下午。
城市另一端,一間茶樓包廂里。
沈學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
包廂門被推開,李成風一陣風似的閃了進來。
他脫下夾克,隨手扔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到沈學明對面,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渴死我了。」
「有消息了?」
沈學明問。
「那必須的!」
李成風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學明,查清楚了。」
「那個去找你麻煩的條子叫劉什麼……對,劉建軍,市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
「劉建軍……」
沈學明在腦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傢伙,是馬國邦一條線上的。」
李成風的眼神亮晶晶的,「我找人打聽了,這姓劉的以前在區里當派出所所長的時候,就幫馬國邦平過不少事,什麼打架鬥毆,強拆糾紛,都給他壓下去了。」
「說白了就是馬國邦養在局裡的自己人。」
李成風又續上一杯茶,繼續說:「最關鍵的是這個劉建軍的小舅子,開了個保安公司。」
「你猜猜這公司的業務是哪來的?」
沈學明心中一動:「南山康養中心?」
「bingo!」
李成風打了個響指,「不止!」
「還有程飛文那個王八蛋,他家的那幾家洗浴中心、KTV,安保業務全是他小舅子包了!」
「這利益捆綁深著呢!」
沈學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他的思路卻愈發清晰。
「也就是說動康養中心就等於動了他的錢袋子。」
「難怪跳得這麼歡。」
「可不就是嘛!」
李成風一拍大腿,「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這幫人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沈學明沉默了片刻,他在消化這些信息,將它們與自己掌握的線索串聯起來。
馬國邦,程飛文,劉建軍,康養中心,基金會……
「對了,還有個事。」
李成風突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一種神秘的笑容,「算是個意外收穫。」
「我有個朋,是搞安防的。」
「就是……專業開鎖的。」
「他前兩天接了個活兒,南山康養中心的。」
「說那邊的財務室,要緊急升級防盜系統。」
「換最好的指紋鎖,加裝紅外報警器,窗戶全換成防彈玻璃,搞得跟個金庫似的。」
「這不奇怪。」
沈學明說,「財務重地加強安保很正常。」
「正常個鬼!」
李成風立刻反駁,「不正常的地方在於,第一活兒要得特別急,要求兩天之內必須完工。」
「第二所有施工必須在半夜十二點以後進行,天亮前必須撤走,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神神秘秘的,給的錢也比市價高三倍!」
李成風的朋友本來還想多打聽幾句,結果對方的負責人眼睛一瞪,直接把一沓現金拍在他面前,讓他閉嘴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