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報告，砸在胡三寶的心上。
審訊室。
胡三寶坐在椅子上，幾個小時前還意氣風發的他，此刻徹底蔫了。
擺在他面前的，是設備翻新的鐵證，是員工偽造資質的清單。
「胡三寶，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這些設備從哪裡來的?」
「誰給你辦的審批手續?誰是你的保護傘?」
胡三寶渾身發抖，他知道，硬扛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名字，最後，他選擇了一個分量最輕，但又足以讓他脫罪的。
他想活命。
「我說……我都說……」
胡三寶的聲音沙啞。
「是……是市民政局的李明，李科長。」
「設備是他幫忙聯繫的渠道，審批……也是他一路開的綠燈……」
他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李明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蒙蔽的無辜商人。
消息傳到衛敏和沈學明這裡時，他們正在臨時指揮部。
「李明?」
衛敏念著這個名字，「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科的科長，實權科級。」
「主管養老機構的審批和日常監管。」
「一條小魚，但也是馬國邦和程飛文在民政系統的一根觸手。」
「那就先把這根觸手，給他斬了!」
……
第二天上午，市民政局。
辦公室里。
李明科長正端著保溫杯，悠閒地刷著新聞。
南山康養中心被查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但他不慌。
胡三寶那個人，他清楚得很，嘴巴嚴，也懂規矩。
再說，自己只是牽個線，拿了點好處，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頭上。
退一萬步講，上面還有程主任和馬秘書長頂著。
怕什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氣質沉穩，徑直走向李明的辦公桌。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是李明科長嗎?」
其中一人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李明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是，兩位是……」
「市紀委的。」
男人亮了一下證件，快得讓人看不清，「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明手裡的保溫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周圍的同事們，有的驚恐，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則悄悄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現在?」
「現在。」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李明，將他帶離了辦公室。
從辦公室到走廊，再到電梯口，短短几十米的路，李明感覺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這個消息，不到半小時，就傳遍了江海市的各個機關大院。
程飛文的辦公室里，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
「蠢貨!飯桶!」
「胡三寶是蠢貨!」
「李明這個廢物更是!」
程飛文氣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李明是他安插在民政系統的一顆棋子，雖然不大，但位置關鍵，能辦不少事。
現在，這顆棋子就這麼廢了。
更讓他憤怒的是，這無疑是沈學明和衛敏的一次反擊，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
相比程飛文的暴怒，馬國邦則顯得陰沉得多。
他坐在辦公桌後，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匯報。
「書記，李明被帶走了，紀委的人。」
馬國邦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所有跟他有關的線立刻切斷。」
「所有。」
「讓他自己把嘴巴閉緊，告訴他想想他的家人。」
「是。」
掛掉電話，馬國邦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言不發。
……
市郊，一個被臨時徵用的倉庫里。
查扣來的幾十台醫療設備，被整齊地擺放著。
幾名從省城請來的專家正在對設備進行拆解分析。
「這台設備的控制晶片被更換過，用的是低成本的工業晶片，穩定性很差。」
「軟體底層代碼有刪改痕跡，屏蔽了原廠的故障報警系統。」
「這根本不是醫療設備，這就是一堆工業垃圾拼湊起來的鐵疙瘩!」
專家們的結論，讓在場的聯合執法組負責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衛敏的臉色也十分難看。
只有沈學明，他沒有聽匯報，而是戴上手套，親自上陣。
他擰開一台高端進口神經康復機器人的外殼，目光掃過裡面密密麻麻的電路板和走線。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一塊核心處理器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極不起眼的編號。
這個編號的格式，他很熟悉。
他又走向另一台所謂的德國產衝擊波治療儀，拆開後蓋，在電源模塊上，他看到了一個獨特的焊接手法。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他立刻走到衛敏和專案組組長面前。
「衛主任，張組長。」
「我有一個發現。」
「這些設備，雖然品牌、型號五花八門，號稱來自德國、美國、以色列，但它們的核心部件編號規則、軟體底層代碼的注釋風格，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改裝特徵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
衛敏立刻追問:「什麼源頭?」
沈學明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個名字。
「康健博達。」
「康健博達?」
張組長皺眉，「就是那個給市一院、二院供貨的代理商?」
「對。」
沈學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說明康健博達遠不止是高價倒賣藥械那麼簡單!」
「它很可能掌握著一條完整的灰色產業鏈!」
「走私、翻新、改裝醫療設備，然後用進口原裝的名義，一部分高價賣給追求利潤的公立醫院，另一部分則用水貨的形式，低價傾銷給南山康養中心這樣的民營機構!」
「兩頭通吃!」
沈學明看著目瞪口呆的衛敏和張組長，拋出了一個更具爆炸性的問題。
「我們一直在查市一院、二院的天價設備採購案。」
「現在想來那些設備……會不會也存在類似的問題?」
「它們，真的值那個價嗎?」
整個倉庫，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沈學明這番話給鎮住了。
如果說，南山康養中心的案子，只是炸掉了一個小魚塘。
那麼沈學明現在提出的這個可能性，等於是在一條深不見底的大河裡，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它將兩個看似獨立的案子，完美地串聯了起來，並將矛頭，精準地指向了那個潛藏在水面之下的龐然大物康健博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