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放心!市委市政府絕不會讓我們的工人兄弟白白受苦!」
「我們已經成立了最高規格的調查組,一定會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有什麼背景,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馬國邦對著鏡頭,義正辭嚴,痛心疾首。
一場完美的政治秀。
沈學明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看著那些家屬臉上流露出的感激,看著記者們奮筆疾書,心裡只覺得一陣反胃。
表演結束,馬國邦婉拒了記者的深入採訪,帶著沈學明走向電梯間。
走廊里空無一人。
前一秒還滿臉悲痛的馬國邦,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側過頭,看著電梯門上反射出的沈學明的影子,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沈主任,反應很快嘛。」
「不過,這次是運氣好,沒死人。」
「下次……可就不一定總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赤裸裸的威脅。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門緩緩打開。
沈學明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馬國邦。
「馬秘書長。」
「醫生的職責,是想盡一切辦法,用盡所有手段去挽救每一條生命。」
「我們從不依靠運氣。」
說完,他邁步走進了電梯。
馬國邦站在原地,看著緩緩合上的電梯門,門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張陰沉的臉。
……
晚上十點,沈學明剛洗完澡,手機就震動起來。
是李成風。
「臥槽!學明!你今天在會上又把姓馬的給懟了?牛逼!」
電話一接通,李成風的大嗓門就吼了過來。
「消息傳得這麼快?」沈學明擦著頭髮,走到窗邊。
「那必須的!現在整個市府大院都傳遍了!」
「說你拿著證據把馬大秘書長的臉都抽腫了!解氣!太特麼解氣了!」
李成風在那頭興奮地直嚷嚷。
沈學明卻笑不出來。
「他今天下午還跟我玩了一手。」
他把醫院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草!這老陰比!這是在威脅你了!」李成風罵道,「他圖什麼啊?」
「就算把你搞下去了,對他有什麼天大的好處?至於這麼下死手?」
「我之前也想不通。」
沈學明看著窗外的夜景,眼神慢慢變冷。
「但現在,我可能有點明白了。」
「嗯?什麼意思?」
「你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沈學明問。
「嘿,你別說,還真有點東西。」李成風的語氣立刻變得正經起來。
「那家出事的化工廠,叫華榮化工。」
「我托人查了它的工商信息和高管背景。」
「副總之一,叫吳建軍。」
「重點呢?」
「重點是,馬國邦有個外甥,叫張鵬。」
「這個張鵬,跟吳建軍是大學同學,一個宿舍睡上下鋪的鐵哥們兒。」
沈學明拿著毛巾的手停住了。
李成風繼續說道:「這還不是最騷的。」
「我找環保局的朋友打聽了一下,去年華榮化工申報一個擴建項目,環評報告被卡了,專家組的意見是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建議否決。」
「眼看項目要黃,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馬國邦的大秘,親自去了一趟環保局,跟分管副局長溝通協調了一下。」
「第二天,環評報告就奇蹟般地通過了。」
「學明,這事兒不簡單。馬國邦跟這家廠子,怕是早就深度捆綁了。」
沈學明放下毛巾,走到書桌前坐下。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化工廠一出事,馬國邦比誰都急。
為什麼他在調查會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轉移視線,想把衛健委拉下水。
他不是在針對自己。
或者說,針對自己,只是順手為之。
他真正要做的,是自保!
是掩蓋他和他背後那條利益鏈!
華榮化工就是他的一個雷。
現在,這個雷爆了。他怕的不是炸傷別人,是怕把藏在雷底下的自己給炸出來!
「也就是說,」沈學明的聲音很冷,「他今天在會上急於甩鍋,甚至想拖我下水,就是為了保護這條線?」
「八九不離十。」
李成風說道,「只要把水攪渾,把責任引到什麼監管不力上去,那環評審批這種核心問題,就容易被掩蓋過去。」
「這老小子的算盤,打得精著呢!」
沈學明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原來如此。
他以為馬國邦是在官場上跟他過招。
沒想到,人家是怕被掀桌子。
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這不是政見之爭,這是你死我活。
「學明,這事兒你想怎麼搞?」
李成風問道,「這可是個大瓜,真要捅出去,馬國邦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學明沒有立刻回答。
馬國邦,你千算萬算,沒算到你急於掩蓋的,恰好撞到了我的槍口上。
你想用一場事故來絆倒我。
卻不知道,這場事故,反而給了我一把能把你連根拔起的鏟子。
「成風。」
沈學明開口了。
「幫我再查幾件事。」
「第一那個副總吳建軍,還有馬國邦的外甥張鵬,他們在華榮化工的股份構成,以及資金往來。」
「第二去年那份環評報告,原始的專家組意見,能不能想辦法拿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幫我約一下紀委的周副書記。」
「我想是時候跟他喝杯茶了。」
夜色濃重。
市委書記林國棟的辦公室里。
沈學明坐在他對面,姿態端正,一言不發。
那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絕密材料,就擺在林國棟的手邊。
裡面是李成風連夜挖出來的猛料,還有沈學明親手整理的、關於這次突發事件處置的完整報告。
兩份報告,一份在明,一份在暗。
一份是他的工作答卷,一份是他遞上的投名狀。
林國棟的手指,在紅木辦公桌上極有規律地敲擊著。
林國棟拿起那份關於馬國邦和華榮化工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眼神里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