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給各位家長通報這個處分,是因為我也是一個父親。我女兒今年也要參加高考。」
陳青先說了自己的切身體會,「孩子們在這個年紀,有好奇心,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甚至闖一闖,這本身是沒錯的。我們誰都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沒有錯。」
陳青帶著少有的耐心解釋道:「如果只想著自己的自由,滿足自己的需求,忽視危險的存在,這就不是好奇,而是沒有責任心。」
「如果出事產生了什麼嚴重的後果,各位家長,你們想想,我們還能這麼坐下來交談嗎?」
「他們的錯就在對危險沒有充分的認知,完全憑著一股好奇心行事。錯了就要承擔責任,沒有誰應該為他們的錯誤承擔責任和付出代價。」
「我相信你們也聽說了,為了救助他們,動員了多少人力。」
周帆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書記,我們都明白。周帆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讓我和他爸操過心。這次電話里跟我們說和同學出去登山,我們也沒在意,誰知道這孩子……」
「您不用自責。」陳青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一下,「他這次回來之後,整個的狀態怎麼樣?不能因為孩子犯錯了,就認為他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了。」
「話少了。」
陳青點了點頭。「大姐,這個事暫時就過去了。也不必老在孩子面前提。孩子的心理疏導也要注意,他以後才不會無所顧忌。」
周帆母親擦了擦眼睛,站起來的時候彎了一下腰。「謝謝陳書記,也謝謝學校和所有參與救援的人。我們家長也有責任。」
陳青終於鬆了口氣。
這句話說出口,就代表著學生家長也意識到了問題。
學校不可能全包全管,教育是從小抓起的。
大學能把孩子扶正,但卻沒辦法修正從小生長的環境帶來的固定思維。
和幾個學生家長的溝通,陳青感覺比找幹部談話還累。
不能發脾氣,但問題又必須要說明。
送走這些學生家長之後已經六點半了。
陳青回到辦公室給何道遠發了一條消息:「結合此次事件,安排一次全院的安全教育課,重點放在『風險識別』上,不搞批評和教育,主要是讓學生明白風險的代價。」
何道遠回覆:「好的。這周內安排。」
發完消息,陳青把手機放回桌面。然後想起了什麼,又拿起來撥了一個號,是輔導員。
「我是陳青。你們班那五個學生,處分的事後續有什麼安排?」
「暫時不想重提這些事,我會多注意他們的日常變化。」
「可以。」陳青先是肯定了之後,安排道:「不過我建議你找時間單獨和這些學生個別聊天,主要詢問下一步的學習計劃,要讓他們感覺這個事不是包袱,把注意力收回到學習上。」
「好的,陳書記。我還準備組織學生一起出遊,就在市內,去看看博物館。」
「注意安全就行。」
忙著處理這臨時突發的情況,另一邊市審計局的工作一直沒有停下。
第二天上午,蘇沐九點半去敲了一次,門虛掩著,推開一條縫看見宋懷利坐在桌前沒抬頭。
桌上攤著厚厚一沓列印紙,手邊擱著計算器。
蘇沐把門帶上走了。
十一點十分,宋懷利的電話打了過來。「蘇主任,有些情況,請你過來一趟。」
蘇沐再次趕到的時候,宋懷利已經把材料在桌上鋪開了。
五張A3紙一字排開,不同顏色的記號筆在關鍵數字上畫了圈,有幾處紙面都凹下去了。
宋懷利直接指著中間那張開了口。
「新校區一期整體超支四千萬。預算兩億四,竣工決算兩億八,超支接近百分之十七。」
他手移到旁邊那張。「綠化超了三十七,管網超了四十二,弱電超了三十九。管網最離譜,我調了同區域其他高校的基建數據,同類工程平均超支率十二到十五。蘇陽大學四十二,是三倍。」
蘇沐掃了一眼那些紅圈。「能寫進審計報告嗎?」
「能。」宋懷利直起身揉了一下後頸,「但只能寫『存在重大異常』,不能定性寫成『違規』。缺施工日誌原件,做不了逐項比對。」
「如果一直拿不到呢?」
「出審計建議書。指出數據異常,建議學校進一步核查。有分量,但不是司法證據。」宋懷利把紙摞起來碼齊,「關鍵還是那批東西。」
蘇沐拍了幾張照片,回黨辦整理好發給陳青。
「陳書記,審計初步結論出來了。宋局說可定性異常,但需施工日誌原件才能閉環。」
陳青點開照片一張一張看完。
四千萬。三倍於平均水平的單項超支率。
宋懷利在現有材料基礎上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超出預期。
他放下手機,給梁高發消息。「審計初步結論有了。李春明那邊今天什麼情況?」
梁高回得很快。「正常上班。說魏鑫上午去審計辦公室門口溜達了兩趟沒進去就走了。」
陳青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
魏鑫去審計辦公室門口又不進去,這是在觀望。
看來是很想知道審計組查到了什麼程度,又不想暴露自己。
下午兩點,蘇沐又來電話了。「陳書記,顧海濤上午主動來了一趟審計辦公室,說是補充招標資料。宋局讓留下了,看完發現都是已有的東西。」
「他進門什麼狀態?」
「宋局說他比前幾天隨意,坐下還翹了腿。走的時候宋局隨口問了一句那三份標書電子版原件還在不在,他頓了一下才說在的,需要時間找。」
「記下來。」陳青說,「審計越是不給結果,他們就越是著急。」
「那三份標書電子版原件,之前查過嗎?」
「查過。招標中心說電子版在伺服器上,要顧海濤授權才能調。但又說伺服器最近在維護程序,什麼時候好,不確定。」
陳青沉默了一下。「再給他兩天。他一直說伺服器在維護,就是在等。」
掛了電話,陳青把幾條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審計結論出來了,顧海濤在拖,魏鑫在觀望,李春明暫時安全,秦四海還沒找到。
每一件都沒落地,但懸著本身就是信息——如果這些人沒問題,不需要做這麼多動作。
他拿起手機給高幼軍發消息。「人員關係圖梳理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