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幼軍傍晚才回。「完了。王啟光關聯的中層幹部十一人，魏鑫和顧海濤在他直接管轄範圍內。還有一個人，跟秦四海的公司在同一個產業園有過註冊記錄——招標中心前主任，兩年前調去了省教育廳科技處副處長。」
「叫什麼？」
「林遠。在蘇陽大學招標中心做了四年主任，王啟光親自協調推薦到省教育廳的。調任手續齊備，看不出問題。」
臨到下班，陳青的思考已經轉向到要不要馬上收口，越查下去，問題就越多。
可能牽涉出來的人也更多。
而大學和體制內的差異就在這個地方，要是查一個處理一個，就會一連串的引出很多。
這些人的關係平時看似沒聯繫的，但師生、同學這些關係的存在，像一張無形的網在看不見的縫隙中把這層關係串了起來。
陳青給宋懷利打電話詢問，「宋局，初步結論文字版本什麼時候能出來？」
「明天下午初稿。正式版本的話，還是等施工日誌原件拿到之後更好。」
「先出初稿。黨委會上需要一份有分量的依據。」
「好，明天下午，我讓人送到黨辦蘇主任那兒。」
「謝謝。」陳青由衷地感謝道：「等這邊的事稍微有點頭緒了，我請審計局的人吃個飯。」
宋懷利沒有推辭，但還是有些擔心地提醒了一句，「陳書記，以我多年審計的經驗來看，您想要有個很完美的結果，估計不太容易。」
陳青明白宋懷利擔憂的是什麼。
對審計而言，他們可以用事實和數據展示真相。
但對於官場上的人情往來，包括在問題更嚴重的大學裡面，真相永遠只是被披露出來的一部分。很多真相併不適合披露。
這個原因不是因為沒有實事求是，而是為了穩定，甚至是一種變相的妥協。
因為，蘇陽大學需要一個比較正面和光輝的形象。
剛掛電話，方旭又發來消息。
「秦四海還沒找到。但他名下另一家公司最近一周有大額資金轉出，總額超兩百萬。收款方是個人帳戶，戶主蘇陽本地人，正在核實去向。」
陳青看完沒有回覆。
他把這幾天的信息拎在一起——審計結論、李春明、魏鑫的觀望、顧海濤的停頓、秦四海的大額轉帳、林遠的關聯記錄。每一條單拎出來都不夠，但合在一起已經指向同一個方向了。
他給蘇沐發消息。「明天的黨委會，先不討論審計結論。警示安全教育的方案是第一項，審計進度通報放第二項，只說結論不報細節。留三分材料在手裡。」
蘇沐回復之後，陳青起身準備關燈走人，座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省委組織部的電話。
「您好，我是陳青。」
「陳書記，我是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周賢。今天下午省教育廳科技處副處長林遠的名字，出現在一份匿名舉報信的關聯人欄里。內容涉及蘇陽大學新校區基建招標。我這邊還沒向領導匯報，先給您通個氣。」
陳青握著聽筒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遠，他半小時前才把名字寫上去。
「舉報信內容能透露嗎？」
「具體不方便。涉及時間範圍近三年，標的額比較大。建議您做好準備，近期可能有正式轉辦函下來。」
「好。省廳正式發文的話，我這邊按程序配合。」
掛了電話，陳青站在辦公桌前沒動。
林遠被人先一步捅了出來。
這說明盯著這件事的人不止他一個。
匿名舉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來攪渾水的。但不管哪種，這封信本身就是信號——有人坐不住了。
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電話掛斷之後，陳青反而沒有立刻走。
他把那通電話的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林遠被匿名舉報了，舉報信涉及新校區基建招標，時間範圍近三年，標的額比較大。
電話的通知是「先通個氣」，正式的轉辦函還沒下來。
這種通氣的背後一般代表著事情緊急，或者是還有一些變數。
緊急的狀況應該不存在，那這個變數是在哪兒？
是有人在關注，還是有人打了招呼？
他伸手拿起座機撥了梁高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梁書記，我剛接到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電話。林遠被人匿名舉報了。內容涉及之前蘇陽大學新校區基建招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梁高的聲音低了半度：「林遠？就是以前招標中心的前主任？」
「對。舉報信不在學校，在省里。幹部監督處的人說近期可能有正式轉辦函下來。」
「我們還沒動，居然這條線被人搶先了。」梁高的語速放慢了，「如果舉報是真的，說明有人在省廳層面已經布了局。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來攪渾水的。」
「不管是哪一種，這件事已經不在學校可控範圍里了。」
梁高沉默了兩三秒：「那李春明那邊怎麼辦？他如果聽說省里已經在查林遠，會不會覺得手裡的東西沒那麼值錢了？然後，做一些不該做的事？」
「不會。」陳青說，「林遠是招標中心前主任，李春明手裡的施工日誌是新校區現場的原始記錄。兩條線不衝突。他那批照片才是跟現在的審計報告能直接對上的東西。你找個時間當面跟他說一聲，不用提舉報信，就說審計進度正常推進，他手裡的材料很重要。」
「好。我明天安排。」
掛了電話，陳青把聽筒放回去，坐了幾秒鐘，站起來關了燈。
這才開始回家。
第二天上午九點，黨委會正常召開。
陳青把五名學生失聯事件的處分通報和後續教育安排作為第一項議題過了，參會的人沒有異議。
第二項是審計進度通報，蘇沐站起來把宋懷利初步結論里的幾個關鍵數字說了一遍——整體超支四千萬、綠化工程超支37%、管網工程超支42%、弱電工程超支39%。
然後合上筆記本坐下了。
沒有補充細節，也沒有提施工日誌的事。
參會的人各自記了幾筆，沒人追問。
散會的時候朱曲善走在人群中間，經過陳青身邊時側過頭說了一句：「陳書記，審計這個數據如果傳出去，對學校聲譽影響不小。」
陳青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所以要在內部先核實清楚。結論出來之前不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