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曲善沒有再接話，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略快了一些。
到中午剛吃完飯，嚴駿來了陳青辦公室。
「陳書記，打擾你一點時間。」嚴駿的口氣依舊帶著老下屬的尊敬。
陳青有些奇怪，自從自己來了蘇陽大學，因為工作的關係，嚴駿幾乎沒主動來找過自己。
他現在主要的工作是研究城市管理，外出調研的時候最多，教學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工作。
「怎麼了？有事說事。」
「我最近又回去了一趟林州，有些變化，我看到了。有些痛心，所以想著來給你匯報一下。」嚴駿在陳青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
嚴駿就是陳青在林州主政的時候考編進了體制內的。
那個時候的嚴駿正是一腔熱血的時候，做事極度認真，對數據分析非常有興趣。
嚴駿之後去了江南市金淇縣，也是從金淇縣離開體制內進了大學。
從性格上而言，他確實適合做研究工作。
如果一直在體制內，估計早就得罪了很多人。
有的人或許會看在他父親是退休的副省長的面子上不計較，但那些心懷不軌又有背景的人就不一樣了。
學校畢竟還是要乾淨許多。
今天主動來找他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說吧，林州什麼事讓你感覺到痛心了。」
「三年前我去過林州一次，那時候歐陽薇還在擔任市長，也堅持您當初的三城發展。但現在，林州變了，一味的把古城作為城市的攬金手段，不斷擴建古城範圍，現在老城和新城又開始出現之前人流稀少的狀況。」
陳青皺了皺眉，「老城先不說。新城不是有影視基地嗎？」
「現在新城每棟大樓都是這樣，惡性競爭很嚴重。價格還不到原來的一半，不少短視頻公司拖欠工資的現象也很嚴重。」
「那市委市政府現在是誰？歐陽薇呢？」
「歐陽聽說調回江南市出任政法委書記去了，現在的市委書記和市長都是其他地方調任過去的。」
「你這樣，」陳青打斷了嚴駿的話，「把你看到的和想表達的整理出來，我先看看，最近學校的事比較多，等我抽空看了之後再說。」
「好的。」嚴駿的臉上出現了喜色。
這些年在蘇陽大學研究城市管理，但更多的時候他發覺自己只是在整理陳青的治理方案。
以為自己可以對城市管理有新見解，可去了林州這一趟之後，他面對政府的決策，自己卻想不到一點解決的辦法。
政府投入大量財力打造聚焦經濟增長的項目，這看上去沒問題。
但為什麼老城和新城卻依舊出現了經濟倒退、人口流失的情況，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嚴駿帶著滿心歡喜走了，在他心中，只要陳青願意出面解決，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這種對陳青的絕對信任，是建立在他看到的陳青的經歷以及聽到他退休的父親對陳青的認同和分析之上的。
雖然陳青看似已經到大學任教了，可不妨礙陳青能給出一個解決方案。
而他這個政府政策研究員或許也能給省政府提一些建設性的意見。
然而他卻不知道陳青在聽到了他的匯報之後，腦子裡就迅速勾勒了林州的現狀。
根本原因大概是出在了當初自己打造的旅遊環線上，相比較起來，林州的古城資源在整個旅遊環線當中沉澱足夠，也有歷史厚重的價值。
其餘沿線城市輸送的遊客更多傾向於這方面。所以省文旅廳的環線旅遊功能定位也是把林州古城作為主推。
這樣的結果，就導致繼任者忽視了當初三城共同建設的原因，把財政和人力資源向古城傾斜。
有的政策短期內是看不到明顯效果的，可長期下去想要改回來卻根本不可能了。
古城投資巨大，沒有回本之前，及時止損就會有人要來承擔責任。
但繼續保持，最多也就是市場環境發生變化。
這看起來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和理由，而且也不是一個人的責任。
最後買單的就是林州的居民。而最多兩屆任期結束，市委書記、市長該升職或者因為太平庸換個地方繼續履職，只要沒有貪腐和重大決策「過錯」，並不影響他們的任何舉動。
這或許就是當初文教授一直希望他進學校的原因，現在的社會狀況，需要幹部隊伍的提升。
但誰也不敢提，因為這本就是基本的，只不過被經濟壓力和指標壓變了味。
或許，可以通過林州的變化，在黨校之外為蘇陽大學增設一些專業，不是EMBA，而是針對現代城市治理方面的。
不過，這些暫時還不是他考慮的問題。
下午兩點多，座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存過的手機號碼，但從號碼看，是省政府號段。
陳青看到這個號碼的時候，心裡有一些緊張。
直覺告訴他這個號碼的主人和打來要說的內容不簡單。
接起來的時候手指比平時稍緊了一點。
「陳書記嗎？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葛省長讓我轉達一下——他聽說蘇陽大學最近在搞基建審計，初步結論已經出來了。」
陳青一聽就覺得奇怪。
雖然蘇陽大學的審計不是秘密，可也沒到葛副省長關心的程度。
但嘴上還是含糊回應道：「嗯，快出來了。」
「葛省長很關心這件事，讓我問問審計的範圍和力度學校打算怎麼把握。」
「結論還沒有最後出來，目前校黨委還沒有最後的決定，談不上力度。」陳青自然明白所謂的力度是指處理的力度，是要到什麼程度。
高舉輕放是一種力度，也是一種態度。
高舉高打同樣是一種力度，也是一種態度。
但無論什麼態度，葛副省長的意思就是想試探陳青的想法。
他當然不會給出明確的答案。
電話那頭似乎也知道陳青不會給出明確答案，說道：「葛省長的意思是，審計是必要的，但凡事要有一個度。希望陳書記把握好節奏，不要影響學校的穩定大局。」
措辭客氣，句句規範，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陳青知道這通電話不是來關心學校發展的。
省政府的電話打過來問一個大學基建審計的節奏——這本身就不正常。
他握著聽筒，語速平穩地開口：「請轉告葛省長，審計工作由市審計局獨立開展，學校只負責配合。審計範圍是新校區一期工程，不涉及教學科研。進度上按審計局的節奏走，不影響學校正常運轉。請葛省長放心。」
對方說了句「好的，我會轉達。感謝陳書記支持。」然後掛了電話。
陳青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秒。他拿起手機給魏長林撥了過去。
「魏廳長，有個情況跟你通一下氣。剛才省政府辦公廳的人打電話來了，說是葛省長過問的，意思讓我在基建審計上把握好節奏，不要影響學校穩定。」
魏長林沉默了兩三秒：「葛志旭親自過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