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辦公桌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正好落在高幼軍昨天發來的那張人員關係圖列印件上，林遠和顧海濤的名字被陽光照得分外清晰。
他伸手把那張列印件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放回抽屜里，上鎖。
上午十點十分，梁高敲門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放在陳青辦公桌上，沒有坐下。
「陳書記，目錄整理完了。紀委目前在辦的三條線——陸振邦案已移送，不涉及學校內部；食堂承包案也已移送；目前學校內部還在推進的主要是基建審計相關的材料核實，涉及施工日誌、招標記錄和資金流水。相關材料都存放在紀委檔案櫃裡，由副書記掌握鑰匙。」
「你跟副書記交接了沒有？」
「已經溝通過了。下午兩點我報到之前會交接完畢的。您是要加快還是減慢？」梁高問了一句。
「慢！」陳青看著梁高：「省紀委那邊，你有沒有渠道能打聽到這次工作的具體情況，可以適當表現出一些著急的狀態。當然，正常的工作要開展。」
梁高想了一下：「我在省紀委參與專項調研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聯繫人，不是直接管幹部監督的，但能從側面了解到一些情況。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他在過程中能接觸到這次借調的審批記錄，我會找機會了解一下。」
「工作第一。」陳青說，「你到了那邊之後，正常參與調研，不要主動打聽。如果有消息傳到你耳朵里，那是另一回事。」
梁高微微點頭，站著沉默了兩秒，像是有話想說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措辭。
然後他開口：「陳書記，我走了之後，紀委的工作節奏肯定會慢下來。後勤處那邊如果發現梁高不在了，李春明的壓力可能會變大。他們不知道李春明已經跟我談過，但他們會知道我一直在關注後勤處的事。我這個位置一空出來，有些人會覺得膽子可以大一點。」
「膽子大了，犯錯的概率就更大。」
陳青說，「他們覺得你走了就能鬆一口氣，那就讓他們松。等你回來的時候，鬆掉的那口氣再想收回去就難了。」
梁高看著陳青，嘴角動了一下：「那我先去了。下午報到之前，我會把該交接的東西全部交接完。」
「去吧。到了發個消息。」
梁高轉身往外走，陳青拿起電話撥通了省公安廳刑偵大隊張徹的電話。
「張徹，我是陳青。有個事請你幫個忙。」陳青直接把話挑明，你現在可以開始錄音，作為未來工作的一個證據。
張徹在電話里驚了一下，上次陳青拜託他的時候可沒這麼慎重。
雖然也稍微有些在違規的邊沿，但並不占用真正的工作。
這次顯然不太一樣了。
稍等了片刻，張徹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陳青書記，您請說。」
陳青先把現在的狀況說了一遍，才說道：「我需要您抽下班的時間，便服去找蘇陽大學後勤處的李春明，讓他把施工日誌的原件帶出來，我要一整套完整的複製材料，放回到蘇陽大學後勤處的柜子里。時間可能比較緊，我不知道公安局那邊能不能做到？」
張徹聽完之後，在電話里明確告訴陳青：「陳書記，做假的證物少量的可以，但大量的不行。時間也不允許。如果您是擔心證物丟失，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製造一次假的比如火災，事先把物證先取出來。這樣也可以麻痹對方。」
「不行。」陳青也否定了，「這會給學校的安全帶來不好的影響。還有別的辦法嗎？」
「還有一個特別笨的方法。」張徹遲疑了一下，「但能保持多久就不好說了。」
「什麼辦法？」
「斷鑰匙。」張徹自己說完都笑了，「鑰匙斷在裡面，行政審批可以用資料重要為由，不予更換。但這一點只能保證短期，如果長期這樣肯定會引人注意。」
陳青想了想，這個辦法還真的可以。
如果梁高去了之後能知道一些狀況，完全可以做出最後的決定了。
但這樣一來，就表示沒有迴轉的餘地。
拖到一定時間必須要給出最後的答覆。
「謝了。」陳青說道：「這個方法可能還需要你晚上去找李春明，告訴他用這樣的方法來解決。具體怎麼操作不會引人懷疑，還要看你了。」
張徹答應下來，「行。陳書記，這個事簡單。另外，我會建議安裝一個微型攝像頭，鑰匙畢竟是兩個人掌握的。」
「行。這筆費用完全可以支出。」
掛了電話，陳青突然發覺自己有些「壞」了。
以前總喜歡快速解決問題，而現在他反而把節奏放慢。
為了放慢這個節奏，做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難以置信。
上午剩下的時間裡，陳青坐在辦公桌前沒有離開。
他把蘇沐送來的審計初稿從抽屜里取出來，重新翻了一遍，重點看了管網工程那幾頁。
42%的超支率後面附了一行宋懷利手寫的批註：「建議優先核查該項目的工程量核定單，異常值集中度高。」
他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把材料重新鎖回抽屜。
下午兩點四十分，梁高發來一條消息，很短：「交接完了。現在出發去省紀委報到。」
陳青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個字：「好。」
紀委的工作從今天下午開始，進入「慢節奏」階段。
梁高不在，副書記主持日常工作，能保住已有材料不丟失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想在這個階段加速推進任何調查，都會因為缺少決策層面的推動力而變成空轉。
太多人不喜歡承擔責任，這是通病。
但與此同時，梁高的離開也會讓另一方產生「局面已經可控」的錯覺。
省紀委的借調函走的是正規程序，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就是一個正常的業務交流。
他們不知道陳青在梁高走之前已經把關鍵材料提前鎖定，也不知道李春明的密報已經在紀委的檔案櫃裡有了備案。
另一邊方旭又發來消息：「陳書記，秦四海那邊還是沒找到。但他名下公司的大額資金轉出路徑查清楚了，收款帳戶是林遠妻子名下的一個理財帳戶。金額兩百萬整，轉帳時間在本周二。」
陳青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
林遠、招標中心前主任、省教育廳科技處副處長、王啟光親自協調推薦、兩百萬轉入其妻子的理財帳戶。
如果單純只是以前的工作狀態，陳青早就讓紀委直接帶走調查了。
但從陸振邦的事件之後，他知道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回複方旭：「這條信息暫時不用擴散。適當的時候，可以跟蘇陽市紀委溝通一下。」
蘇陽大學比較特殊，它歸屬省教育廳，是省屬大學，蘇陽市紀委原則上不具有管轄調查權。
在他心裡卻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概念，只要省教育廳同意，可以和蘇陽市簽訂一個監管授權，雖然只會對非省管領導進行監督，但有了這個接口，梁高的離開就不再是一個問題。
蘇陽市紀委就可以順利參與進來。
陳青把這個想法告訴方旭，讓他和蘇陽市紀委書記王洪私下談談，了解一下王洪的想法。
方旭回覆：「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