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辦公室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蘇沐帶著一絲急促走了進來。
「陳書記,李春明剛才悄悄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魏鑫今天給他說,梁書記很可能會被調走。他有些著急,問是不是真的。」
「告訴李春明,安心。任何傳言都只是傳言。」
「我聽李春明的聲音,感覺他還是有些緊張,似乎有些怕了。」
「怕什麼?」陳青輕笑一聲,「就算是梁高調走了,我還在。這個事就不可能了結的了。」
說完,他看向蘇沐,「一會兒你和審計局宋局長那邊演一齣戲,讓宋局他們可以暫時結束。回去休息。」
「您這是打算給他們一個錯誤的信息。」
「是啊!既然有人不想讓調查深入。那我就乾脆告訴他們,我不調查了。看看他們什麼反應。」
要達到放緩的效果,自然得把表面功夫做足。
梁高走的第二天,行政樓里的空氣已經不一樣了。
變化很細微,但蘇沐能感覺到。
早上八點他路過三樓走廊的時候,飲水機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科研處的副處長,一個是教務科的科長。
兩人端著杯子低聲說話,看見蘇沐走過來,話頭頓了一下,然後自然地轉了話題,聊起排課表的事。
蘇沐沒有停步,經過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他走到走廊盡頭拐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兩人又湊近了。
回到黨辦辦公室,他關上門,拿出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陳書記,今天早上的氣氛不太對。走廊里有人低聲說話,看見我就停了。昨天梁書記走的事,看來傳得比我們想的快。」
陳青的回覆隔了大約十五分鐘才到,只有一行字:「正常。不用干預。」
蘇沐把手機收起來,翻開桌面上的文件夾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但注意力一直留在走廊里的腳步聲上。
上午九點半,紀委副書記王奇到黨辦送一份文件。
蘇沐接文件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王書記,紀委那邊今天的工作安排還好吧?」
王奇在蘇陽大學紀委做了七年副職。
他站在門口,手裡還夾著另一份文件,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照常推進。梁書記走之前把材料都交接清楚了,按目錄核查就行。」
蘇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王奇走後他把門帶上了,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按目錄核查」這四個字的含義他很清楚——核查的意思是「看」,不是「追」。
上午十點,審計臨時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半。
宋懷利坐在裡面翻材料,面前還是那幾份決算報告。蘇沐經過的時候朝裡面看了一眼,宋懷利抬頭跟他點了下頭,又低頭繼續看。桌面上沒有新增的文件袋,也沒有新攤開的表格。
蘇沐走進辦公室,站在桌邊低聲說了一句:「宋局,這兩天後勤處那邊有沒有新的材料送過來?」
「沒有。李春明昨天來了一趟,送了一盒零散的驗收單複印件,都是已有的內容。他走的時候我問他一句『原件的事』,他說『還在修』。」
「還是一樣的說法。」
「一樣的。」宋懷利把報告合上,靠回椅背,「蘇主任,我不是第一天做審計。材料送得越慢,說明裡面有問題的時間越長。我不急,但我也不能一直等。如果下周還拿不到施工日誌,審計組內部會先出一份階段報告,把目前能確認的數據全部列出來,註明『部分關鍵材料待核實』。這份報告會正式歸檔,不會因為後續材料補上來而撤回。」
蘇沐沉默了一瞬:「也就是說,如果下周還拿不到,審計就會把現有的結論固定下來?」
「對。初步結論變成階段報告,階段報告是正式存檔的文件。到時候就算有人補了材料,也只能作為補充說明附在後面,不能覆蓋已有的結論。」宋懷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變化,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蘇沐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他回到黨辦之後把宋懷利的話整理了一下,發給了陳青。
陳青的回覆不慢:「這是好事。階段報告出來之後,後勤處的壓力會比現在更大。你不用催宋局,讓他按自己的節奏走。反正我現在也不著急。」
中午十二點半,後勤處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李春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吃午飯,飯盒裡是食堂打的青椒肉絲和米飯,筷子夾起來又放下,沒吃幾口。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一直暗著。
一點左右,魏鑫從外面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鑰匙串在腰間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經過李春明的辦公室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春明,下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魏處。」李春明抬頭應了一聲。
李春明放下筷子,拿起手機解鎖,翻到梁高的對話框。
他想了一下,沒有發消息,又放下了。
梁高已經不在學校了,發了也沒有用。
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然後把飯盒蓋上了。
下午兩點,李春明敲了魏鑫辦公室的門。
門是虛掩著的,魏鑫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來。」
李春明推門進去的時候,魏鑫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表格。
他沒有抬頭,手指點了一下表格上某一行的位置:「春明,審計組那邊有沒有問過你關於施工日誌的事?」
「問過。宋局長上周要了一次,我說還在修。這周他沒再提。」
魏鑫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在李春明臉上停了兩三秒。「沒再提?」
「沒有。」
魏鑫的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了。
「那批日誌修了也有一陣了,修復公司那邊有沒有給個準確的時間?」
「上周問過一次,說還要十天左右。」
魏鑫沒有再追問。他重新低下頭看向表格,筆尖落在紙面上劃了一道線。「好。你出去吧。」
李春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魏鑫的聲音從背後又傳過來:「春明,審計組那邊如果再有新的動作,你第一時間跟我說。」
李春明沒有回頭:「好的,魏處。」
走出魏鑫辦公室的時候,他感覺到後背有一層薄汗,貼在襯衫上,涼涼的。
他沒有停步,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角。
屏幕亮了又暗,沒有新消息。
與此同時,行政樓三樓許崇文的辦公室門從裡面關著。
許崇文坐在辦公桌前,他翻看著手上的一份教學計劃調整表,看了兩頁,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像是那幾行字在紙面上移了位置。
他把計劃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皺了皺眉。
卻沒有起身去添水,就這麼呆呆地看著茶杯。
腦子裡的事一點點地在閃現。
陳書記來了之後,發生了太多的事。
他這個原本就沒什麼存在感的人,現在的存在感更少了。
但這不是他原來想要的存在方式。
他卻又找不到破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