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蘇沐每周更新一次進度，等待時間超過五天再報告。現在過了一周，情況基本和他預想的一致。
「不用再催了。」
陳青把報告放回桌面上，「你從今天開始，把行政樓里那些『關心審計進度』的人列個名單，誰來找你打聽過、誰在走廊里嘀咕過、誰路過審計辦公室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不用寫太多，就是記錄。」
「明白。」
蘇沐走後，陳青從抽屜里取出宋懷利的審計初稿又翻了一遍，然後鎖了回去。
梁高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陳書記，省紀委這邊參與調研的人我大概問了一下，確實不是臨時組織的，也是上次調研的延續，至於名單的確認，事前應該徵求高校同意，唯獨蘇陽大學被跳過了這一環。」
陳青看了這條消息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已經拖了快兩周了。
梁高不在這段時間，那些觀望的人正在一點點確認「紀委已經慢下來了」。
另一邊關於學校論壇出現的輿情處理，林小燕終於出現在了陳青辦公室門口。
作為學校的宣傳部部長，林小燕似乎已經被輿情的出現和陳青的吩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儘管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原本應該看起來比較輕鬆，但此刻她手裡拿著手機，手指捏在手機邊緣，已經是白了一片。
「陳書記，論壇上那篇帖子從昨晚到現在已經翻了兩百多條回復。」
陳青放下保溫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林小燕坐下來，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論壇頁面上，那篇《蘇大最近怎麼了？》的帖子被頂到了首頁最上方，標題旁邊多了一個「熱」字標籤，紅色的，很刺眼。
評論區拉得很長，她往下劃了兩屏，讓陳青看到大致分布。
「昨天的回覆還是兩派各半，今天早上開始，質疑那邊的語氣明顯變重了。」
林小燕的語速比平時快，「有幾個帳號反覆在頂帖，每隔十幾分鐘就發一條，內容差不多——『查了這麼久就查了個蔣時局？』『陸振邦那麼大的學者說擼就擼，到底有沒有證據？』『基建審計查了半個月，連個結論都沒有，是在拖時間吧？』」
陳青聽著，沒有打斷。
林小燕停了一下，把手機收回去：「陳書記，我昨晚看了後台數據。發帖帳號註冊時間不到一個月，之前沒有發過任何內容。頂帖最活躍的三個帳號，註冊時間都是近一兩周內，IP位址顯示不是學生宿舍的網絡段。」
「不是學生宿舍的？」
「不是。」林小燕的聲音低了一些，「是校外網絡。我讓技術那邊粗略定位了一下，三個IP段分別對應兩個商業寬帶和一個行動網路，都在市區。學生宿舍的網絡是校園網，跟這三個地址對不上。」
陳青的手指在辦公桌面上停了一下。
校外IP、新註冊帳號、統一口徑的回覆內容——這個帖子的操作痕跡居然這麼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帖子內容本身有沒有過線？」
「目前沒有。沒有點名，沒有人身攻擊，沒有煽動。措辭很講究，每一條都在『質疑』和『討論』的邊界裡面。但兩百多條回復加起來，整棟樓的輿論導向已經偏了。」
「你覺得是自發還是有人在組織？」
林小燕猶豫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要不要說出口。
「自發到不了這個程度。回復的節奏太整齊了，每隔十幾分鐘一條，而且內容方向一致——都是往『查案是掩人耳目』那個方向引。學生發帖不會這麼統一，時間上不會有這麼規律。」
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林小燕臉上移開，落在窗外。
陽光明亮，樹枝在風裡晃了一下，幾片新葉被吹落在窗台上。
「林部長，帖子不刪。但配合黨辦要發一篇通稿。把蔣時局、陸振邦、審計這三件事的查處依據和程序分別寫清楚。三件事分開寫，每一條後面附上處理結果和當前狀態。」
林小燕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通稿的措辭尺度怎麼把握？」
「事實陳述，不加評論。三件事的起因、查處依據、處理結果、當前進度——四個要素齊全就夠了。不做解釋，不回應質疑，不放情緒詞。讓事實自己說話。」
林小燕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我馬上去擬稿。初稿寫完之後發蘇主任審核，還是直接給您看？」
「先給蘇沐看，讓他過了再轉我。」
林小燕走後，陳青拿起手機翻到蘇沐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宣傳部正在擬一篇通稿，關於蔣時局、陸振邦、基建審計三件事的查處依據和程序說明。初稿寫完之後你審一遍，重點是措辭要乾淨，不加解釋、不帶情緒。審完之後轉我。」
蘇沐回覆：「收到。」
蘇沐在辦公室里看了兩遍，做了一處修改——原稿第二段「紀委經調查核實」改成了「紀委依據實名舉報和銀行流水等材料進行調查核實」，把「經調查核實」這個籠統的表述具體化了。改了之後他發給陳青，附了一句：「陳書記，通稿初稿改過了，您看一下。」
陳青點開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件事各自獨立成段，每段的結尾都附了當前狀態：蔣時局案「已移送司法機關」、陸振邦案「已撤銷行政職務並移送審理」、基建審計「正在進行，尚未完結」。他沒有做進一步的修改，回復甦沐：「可以。讓宣傳部按此稿發布。發布時間定在今天中午十二點，學生下課吃飯的時間。」
中午十二點整，蘇陽大學官網首頁更新了一條置頂消息。
標題乾淨利落——《關於近期校內相關事項的情況說明》。
內容分三段，不長不短，正好覆蓋手機一屏。沒有感嘆號，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堅決擁護」之類的填充詞。
帖子發出去之後的第一個小時，閱讀量漲得不快。
校園論壇上的爭議帖還在被頂，有人把通稿的連結轉發到評論區，附了一句話：「官方回應來了。」
通稿發布兩小時之後，論壇上的風向開始出現鬆動。
有學生在通稿對應的評論區留言：「蔣時局、陸振邦和審計的事，這不是查得挺清楚的嗎？」這條留言的點讚數在半小時內超過了五百。
又過了一個小時，論壇上那篇爭議帖的評論區出現了明顯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