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的透明文件袋夾在腋下，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轉過身來。
「陳書記，還有一件事。維修科那三個臨時工，其實上個月到期之前，我找過魏鑫一次，問他續不續。他說『先等等』。後來就一直沒下文了。上周我聯繫了其中一個人，他說已經在別處找到活幹了，不回來了。現在要重新招人。」
「那兩個人呢？」
「另外兩個還在等。一個姓趙的，電工，手藝不錯，在學校幹了四年。還有一個姓孫的水管工，幹了兩年半。他們都說如果學校續約，他們就回來。」
「續約手續要多久？」
「正常的合同續簽流程走人事處審批，一周左右。但如果能在後勤處內部先出一個工作函，他們可以先返崗幹活，手續後補。」
陳青想了一下：「你回去之後先把工作函出了，落你李春明的章，說明是基於後勤處當前工作需要臨時返崗。然後送到人事處走正式流程。人先回來，手續不耽誤。」
李春明走了。
陳青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在桌面上那三張紙上停留了一會兒。
字跡一筆一划都很用力，墨色均勻，像是寫的時候極其專注，連一個潦草的筆畫都沒有。
不管他最初擬定這個方案是閒時無聊還是別的原因，都說明李春明對後勤處的工作心裡有數。
只不過後勤處是少有的與學校教學無直接關聯的部門，且對外、對內都有一些別的企業不具備的特性，導致這個部門的工作更多依賴自律。
就連朱曲善似乎也沒有太上心。
但真正的問題不是在新校區建設中出現貪腐，而是日常的工作不重視。
蘇沐在走廊拐角處看見李春明走遠了，才回到陳青辦公室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個淺綠色的文件夾，沒有立刻進來。
「陳書記，李春明剛才走的時候表情挺輕鬆的。我聽見他在樓梯口哼了一句歌。」
「什麼歌？」
「沒聽清，調子有點老，印象很模糊了。」
陳青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拿起桌面上李春明留下的那三張手寫方案翻了翻，遞給蘇沐。「你下午把這份方案錄入，列印成正式格式。」
蘇沐應了一聲，接過那三張紙，手指摸到紙頁的邊角時停了一下。「陳書記，這紙摸起來有點厚，應該是從工作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他應該是熬夜寫的。你看字跡，越往後墨色越淡，可能寫到後面筆水不夠了都沒換。這是初稿，明天正式方案來了，你再核對一下。弄好之後發一份給財務處李春梅，抄送紀委。施工改造的事不經過舊的流程，走新的財務審批路徑。」
「好的。」蘇沐應下，拿著方案走了出去。
大約十點半的時候，行政樓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幾片樹葉被風帶進走廊，在陽光里翻了一個身，落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邊。教務處一個年輕科員拎著水壺接水，另一個後勤處的辦事員靠在牆邊等水燒開。
兩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低聲說了幾句話。
陳青路過的時候只聽到半句，「……電路改造的事，李主任說已經在排計劃了。」
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壓低，帶著一種「可以讓人聽到「的分寸感。陳青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走過走廊拐角回了辦公室。
到了下午，財務處的門口貼出了一張新的通知。
是一份流程圖，A3紙，用膠水整整齊齊地貼在公告欄的正中間，四角壓平，邊緣沒有翹起。
標題是「後勤處小型維修項目經費審批流程（暫行）」，下面畫了從申請到驗收的七個步驟，每一步旁邊標註了經辦部門和辦理時限。
最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本流程自即日起試行，如有調整另行通知」。
王奇給梁高匯報完工作，從窗口路過的時候站在那張流程圖前看了片刻。
他注意到流程圖的用詞跟以前不一樣了，「審批「後面跟的不再是「上報」，而是「核實」。「撥款」後面跟著「跟蹤」。而且第七步「驗收」旁邊標註了一個備註：「由申請部門與使用單位聯合簽字確認，憑證須附現場照片。」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開，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後，他翻開那本空白的談話記錄本，在第一頁寫了一個日期，然後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下面沒有寫任何字。
李春明下午在後勤處辦公室里坐了兩個小時沒怎麼動過。
他在跟那三個臨時工里的兩個人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姓孫的水管工。
第二個電話打給姓趙的電工，響了幾聲才接通。
李春明把情況說了一遍，對方沉默了五秒鐘，然後說「李主任，我回去可以。但我有個事想問一下，以前魏處長在的時候壓下來的那幾個維修單，有幾張是學生宿舍報的，超過半年了還沒處理。如果我回去，這些算不算歷史遺留，還是能排進新計劃里處理？」
李春明握著聽筒，在辦公桌前坐直了一些。
「你列個清單。哪些沒處理的，寫明編號和報修時間，明天早上交給我。我來排進第一批電路改造的同步施工計劃里。」
對方沒有再追問，說了一句「好，那我明天早上過來。」
李春明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手指在機身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在檯曆的明天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老趙、老孫返崗。歷史遺留清單。」
他放下筆，翻開一份新的工作日誌，在第一頁寫了當天的日期。
和以前不同的做法是，他這一次在日誌本上寫的內容不是簡單的打勾和劃叉，而是分了三欄：一欄「維修科人員情況」，一欄「當前排期」，一欄「待跟進事項」。他在「待跟進事項」那一欄第一行寫了三個字——「學生宿舍電路改造」，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三角符號，標註「第一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