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報告定稿之後的第三天,行政樓里的氣壓明顯低了很多。
不是緊張,更像是一口氣松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累了的疲憊。
陳青早上七點五十到的辦公室,蘇沐比他早到了五分鐘,已經把今天需要簽字的文件按緊急程度分成了兩摞,左邊是「今天處理」,右邊是「本周處理」。
辦公桌左上角放著那份學生宿舍電路改造統計表,封面右上角陳青批的那行字還在——「轉李春明,一周內確認施工隊進場時間」。
蘇沐指了一下統計表:「陳書記,這周已經過了四天,李春明那邊還沒有回音。要不要我去催一下?」
「不用。」陳青把保溫杯放在桌角,「你幫我約他一下,今天上午找個時間來我辦公室。」
走廊里比前些天安靜了不少。
以前這個時間點,財務處門口總要排幾個人等著報銷簽字,茶水間裡總有三兩一撮的人在閒聊。
現在那些聲音都消下去了,仿佛每個人都在重新適應一個不需要頻繁傳遞耳語的環境。
黨辦的門半敞著,蘇沐坐在電腦前調出後勤處人員名冊,看了一會兒。
維修科的編制表上,七個工勤崗里有三個標註著「合同到期」的灰框,更新日期停留在兩個月前。
他合上名冊,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後勤處的內線。
接電話的是後勤處辦公室一個新來的年輕人,嗓音生澀,說李主任正在檔案室。
蘇沐沒有留言,只說了一句「陳書記請他今天上午過來一趟」,便掛了。
二十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節奏不快,鞋底磨過地面帶著一點遲疑的摩擦音。
李春明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時,手裡攥著一個透明文件袋,封口處夾著幾張紙,看不清楚內容。
「陳書記,您找我?」
「進來坐。」陳青把學生宿舍電路改造統計表又拿出來翻了一下,推到桌角靠近李春明那一側,「這份東西你看了沒有?」
「看了。上周就看了。」李春明在椅子上坐下,文件袋放在膝蓋上,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袋口。
「有什麼想法?」
陳青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詢問一件日常事務,但目光一直落在李春明臉上,等著他說話。
李春明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動作不大,像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不是已經整理清楚了。
「陳書記,三棟宿舍樓的電路改造、熱水系統擴容、樓道照明維修,加起來估算五十萬左右。這個數不算大,但後勤處現在的狀況……您也知道,魏處長被帶走之後,維修科的人心還不穩。工程隊那邊之前的合同都是跟魏鑫簽的,現在要重新走流程,人手也不太夠。」
「你缺的是人還是流程?」
「兩樣都缺。」李春明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實在了一些,不再裹著試探的腔調,「維修科有七個工勤崗,其中三個是臨時工,合同上個月就到期了。之前魏鑫在的時候一直沒續,也沒招新人。剩下的四個人要負責全校的水電維修、管道疏通和零星修繕,本來就不夠用。現在臨時增加三棟宿舍樓的改造,靠這幾個人做,進度會很慢。」
他停了一下,手掌在膝蓋上攤開又合攏:「而且資金雖然不多,但後勤處的預算里沒有這筆錢。年初的預算在去年底就已經報完了,今年的緊急維修專項經費只預留了十五萬,用在暑假之前的零星修繕上。五十萬拿不出來。」
陳青聽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那一聲輕響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資金的事我來解決。黨委會上提預備金。」
陳青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到實處,「人不夠的事,你回去之後列一份清單。缺幾個人、什麼工種、工期多久,列清楚了報上來。臨時工合同先續上,新的招工手續相關部門初審沒問題就同步走。」
李春明的呼吸頓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個安排來得這麼利落。
他停頓了幾秒,手指合攏了一下又鬆開,目光在陳青和那份統計表之間來回了一次。「陳書記,預備金要動的話,需要朱校長簽字。」
「簽字的事我協調。你只管把施工隊安排好。」
李春明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
他把文件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面上,袋口朝外敞著,露出裡面摺疊的幾張紙。
「陳書記,我有個想法。三棟宿舍樓可以分兩批做。第一批先做電路改造,這個夏天急用。熱水系統排到第二批,時間上正好能趕上入冬之前。這樣資金可以分兩批撥付,壓力小一些,施工隊也不用一次性調太多人。」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邊緣按了一下:「而且分兩批做的話,第二批可以走下半年的預算,不用全部壓在預備金上。這樣朱校長那邊簽字應該也會順利一些。」
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李春明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份統計表上。「你做過預算方案了?」
「做了個初稿。」
李春明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幾張紙,原來是一份手寫的方案,字跡端正,分了三欄:第一批工程內容、預算分解、施工周期。
他推過來的時候紙頁邊緣有些卷,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分兩批的方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別人建議的?」
「我自己想的。」李春明說,聲音比剛才稍微高了一點。
「我以前只是辦公室主任,只管把上面交代的事傳下去。現在魏鑫不在了,後勤處沒有別人能拿主意。我翻了以前維修科的記錄,三年前有人提過分批改造的方案,被魏鑫壓下去了。說『先緊著新校區』,老校區等後面再說。」
「先緊著新校區,老校區等後面再說——這句話是誰說的?」
「魏鑫說的。」李春明的聲音低了一些,「後來教務處也提過幾次,說老校區宿舍條件差會影響招生,魏鑫每次都說『等新校區上了正軌再說』。再後來就沒人提了,大家默認老校區的事不急。」
陳青靠在椅背上,把李春明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先緊著新校區」是魏鑫在後勤處留下的慣性,但「等後面再說」這個說法在行政樓里被重複了太多次,已經成為了一種不用明說的共識。
「你把分批改造的詳細方案寫出來,明天交給我。第一批電路改造的施工隊,你這周之內定下來。」
陳青頓了一下,「還有,你回去之後把維修科的臨時工合同全部續上,期限一年。新招的工人按半年期簽。下周開始,維修科的所有報修單全部啟用新流程,每周五匯總一次,報黨辦備案。」
李春明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