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說，「施工日誌的原件已經核對完了，接下來的問題是那些記錄里的偏差，對應的牆修了沒有、管子換了沒有。這件事不是紀委能解決的，是後勤處和基建科的事。你下周排個時間，把李春明和基建科的人叫到一起，先摸一下底，看看哪些地方已經修過了、哪些還沒動。」
蘇沐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好的。我下周安排。」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陳書記，還有一件事。後勤處那把鎖剛拆掉的時候，李春明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我去取報告的時候經過，看見他靠在牆邊，手裡攥著那串新鑰匙，眼圈有點發紅。」
陳青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合上的補充報告上。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傳過來，不高，卻清晰：「那把鎖壓了他多久，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在鎖開了，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那口氣自己勻過來。等這段時間過了，黨委辦研究一下對他的處理意見，不要太緊。」
「好的。書記。」蘇沐清楚，「不要太緊」四個字，就是陳青給李春明機會，並不是因為他起了太多作用，而是他是前期第一個認識到自己錯誤的人。
下午五點半，陳青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他說了一聲「進來」，門推開，走進來的是何道遠。
他手裡沒有拿文件，也沒有拿筆記本，進門之後在辦公桌前站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陳書記，論壇上那條帖子，我想跟您聊聊。」
「坐下說。」陳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何道遠坐下來，雙手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條帖子發出來之後，我在後台看了一會兒數據。發帖人不是新帳號，是在校生，之前發過幾次內容都是關於圖書館占座的，很普通的帖子。今天這篇是他第一次發跟校園管理相關的內容。評論區里回復的人大部分也是在校生，語氣都很克制。有一種……怎麼說——『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覺得』的默契。」
「你覺得這種默契是好事還是壞事？」
何道遠想了一下：「好事。如果學生們看完之後覺得『原來不關我的事』，那是壞事。他們看完之後覺得『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那是好事。說明他們在關心學校，不是冷眼旁觀。」
陳青沒有馬上接話，手指搭在保溫杯蓋上，指腹感受著金屬表面傳上來的溫熱。
「何書記，你之前說馬院可以試點思政教育改革。現在這個窗口開了。學生願意開口說話，你那邊就可以接住。不用大的動作，先從一件小事做起——把學生處那個『意見反饋』板塊的回覆時效提上來，原來七天回復的，改成三天。讓學生看到話說了是有回應的。」
何道遠眼神亮了一下：「這個事我可以馬上跟學生處對接。另外，論壇上那條帖子，要不要給一個正式回應？不是針對帖子的內容，是對學生們開始說話這件事本身做一個表態。」
「可以。形式上不要用官方的口吻，不要蓋紅頭章。由你以馬院黨總支的名義發一篇短文，不評價帖子的具體內容，只說一句話——『學校願意傾聽所有善意的聲音。』」
「好的，我回去擬稿。發之前給您過目。」
何道遠站起來，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陳書記，我最近在學院裡走訪了一些學生，大一大二的偏多。有個學生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點意思。他說：『書記，我們以前覺得學校是什麼樣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來讀幾年書就走了。現在覺得，我們在的這幾年，剛好趕上學校在變好，好像就跟我們有關係了。』」
何道遠走後，陳青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路燈已經亮起，暖黃色的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校園裡那些零星的學生身影。
花壇里的月季花期已過，只剩下幾朵遲開的掛在枝頭，邊角卷了起來，顏色比之前暗了一些，但依然開著。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翻到梁高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審計補充報告今天定稿了。你明天回來之後，先休息一天，後天開始第三階段的工作。施工日誌里那些實際存在的工程量偏差，對應的牆和管子需要修，這件事比查案更費時間，也更需要人盯著。」
梁高的回覆隔了大約十分鐘：「好。那紀委這邊的材料移交呢？」
「明天上午王奇去經偵辦手續。你後天到校之後，把剩餘的材料歸類封存。查案的部分告一段落了，後面是針對違紀的人如何處理，這件事你們紀委牽頭，我就不事事關心了。」
發完消息，陳青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把那份補充報告又拿出來翻了一遍。
最後一頁的結論欄只有一行字——「經補充核對，審計結論與階段報告一致，予以確認。」
他看了那行字幾秒鐘，然後合上報告，放回抽屜里，沒有上鎖。
後勤處那位維修科的副科長周成，是在第二天早上再次敲開紀委辦公室門的。
他比上一次來的時候多帶了一個文件袋，裡面裝的是三張施工照片。
照片裡的牆角和管道接口，跟審批單上寫的施工範圍對不上。
他把文件袋放在王奇桌上，說：「王書記，我回去又翻了一下手機，找出來這幾張照片。當時拍的時候沒想太多，就是覺得不對勁。現在想來，應該早點拿出來的。」
王奇沒有看照片，只是把文件袋收好，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下午的時候，李春梅的辦公室門上貼了一張新列印的紙，A4紙，白底黑字，只有一行——「財務處報銷流程簡化方案徵求意見中」。下面附了一個郵箱地址和她的電話號碼。
路過的人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到了傍晚，那個郵箱裡收到了七封郵件，其中五封提的是具體建議，兩封是簡單的「支持」。李春梅把那些郵件按時間順序標好號，存進了一個文件夾里。
陳青感覺到了新的氣息在蘇大校園中蔓延。
陳青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學生宿舍電路改造統計表上，封面上「學生處」三個字在午後的光線里微微反光。
他伸手把統計表拿過來，翻開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然後合上。
財務處的人換了，後勤處的人換了，招標中心的人換了。
審計報告定稿了，紀委的卷宗封好了，經偵的移交手續明天就走。
有些問題已經可以暫時畫上一個句號。
蘇陽大學的春天快要過去了，枯死的花在修剪，有些花也要迎風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