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技術層面的操作細節——報銷流程的電子節點在哪兒、審批權限的分配表有沒有最新版本、未結付款的電子台帳是否完整。
李錦一一回答，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
說到第三項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李老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姚靜在交接之前，有一次讓我幫她從系統里導出一份近兩年的全部付款記錄。我當時問她做什麼用，她說『存檔備份』。但後來我發現，她導出的那批記錄里有一部分標註了『已完結』的項目，在系統里的原始狀態其實還沒有走完最後一道審批流程。」
「你當時有沒有問她？」
「沒有。我當時覺得她可能有她的理由。現在想來，我可能應該問的。」李錦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這段話她已經在心裡練習過很多遍。
李春梅放下筆，看著她：「你現在告訴我，很好。那批導出的記錄你能不能找到？」
「可以。系統里有導出日誌，日期和文件名都存著。」
「好。你把那批記錄的文件名和導出時間整理一下，今天下午之前發給我。這件事不用跟任何人提，我來處理。」
李錦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李春梅把筆記本上剛才記的內容看了一遍，然後拿出手機，給王奇發了一條消息：「王書記，發現一個情況。姚靜在交接前從系統導出了一批已完結但審批流程未完成的付款記錄。我讓李錦去查導出日誌了，有結果後通報紀委。」
王奇的回覆來得很快：「收到。導出記錄如果確認存在，請保留原始系統截屏，不要修改任何數據。」
同一天上午，校園論壇上出現了一條新的帖子。
發帖人的註冊時間顯示是兩年前，頭像是學校的校徽圖，看起來是一個在校學生。
帖子的標題只有一行字：「說說我知道的蘇大。」
內容不長，分了三段，第一段講的是他在後勤處做勤工助學時看到的維修單，那些過了保修期還在「保修」里的項目；
第二段講的是他認識的一個學長，在計算機學院因為跟導師意見不合，課題被停了半年；
第三段講的是他在財務處勤工助學時聽到的話，某位老師領設備補貼時說是給學生買電腦用的，但他沒見那台電腦出現過。
帖子的最後一行寫道：「這些事我以前以為是正常現象，現在才發現不是。謝謝陳書記。」
評論區在前半個小時幾乎是空白的，像是所有人都在看完之後猶豫了一下。
半小時後，第一條回復出現了，只有兩個字：「+1。」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數量不算多，但每一條都帶著一種沉默之後終於開口的謹慎。
到中午的時候，帖子已經翻了兩頁。
有人跟帖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有人發了一串省略號，有人貼了一張圖書館自習室漏水一年多沒修的照片。
沒有人煽動情緒，也沒有人借題發揮，像是一群人在一盞燈亮起來之後，才看清自己住了很久的房間牆上原來有那麼多裂縫。
何道遠是在午休時間看到的這條帖子。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截了圖，發給了陳青，附了一段話：「陳書記，論壇上有學生自發發帖，內容涉及後勤維修、計算機學院、財務處三個方面，都是之前我們查處過的問題在校園裡的具體投射。語氣平實，沒有煽動，評論區氛圍正常。」
陳青看完截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回覆。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午後的校園裡學生三三兩兩走過，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並肩邊走邊聊。
陽光鋪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照得那些年輕的影子短而清晰。
下午四點，審計臨時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
宋懷利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比之前那份階段報告的硬殼文件夾薄了一些，但封面上貼著的標籤一樣——「蘇陽大學新校區一期基建工程專項審計補充報告」。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高強度工作後的疲憊，但目光是亮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朝黨辦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經過後勤處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李春明正站在門內側，手裡攥著那串新配的鑰匙，目光落在宋懷利手中的文件夾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宋懷利點了一下頭回禮，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去。
蘇沐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明天的會議材料，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見宋懷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淺藍色文件夾。
「蘇主任，補充報告出完了。」宋懷利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蘇沐桌上，「十五本施工日誌逐項核對完畢，跟階段報告的數據完全吻合。綠化、管網、弱電三項工程的超支率跟之前結論一致，唯一的變化是多了具體的工程量偏差數——管網工程那段混凝土澆築的記錄，人手嚴重不足，與實際工作量不符。每一項偏差都找到了對應的日誌記錄。現在這份是完整的報告了，不需要再標註『待核實』。」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話沒有說完。
「還有一件事。核對過程中我發現那本標註過的日誌里，那個日期段的到場人員簽名筆跡有問題，其中一個人的簽名出現在了三天的記錄里，但那三天那個人在外地開會的記錄是有的。換句話說，那幾天的記錄是補簽的，而且補簽的人不知道自己當時不在場。」
蘇沐接過文件夾，手指在封面邊沿摸了一下，沉默了兩三秒：「宋局，這個情況寫進報告了嗎？」
「寫了。單獨一頁，作為『記錄真實性存疑項』標註。不構成最終結論，但提醒後續核查。」
蘇沐點了點頭，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宋局，辛苦了。我馬上送給陳書記。」
他快步穿過走廊，敲門進了陳青辦公室。
陳青正站在窗邊，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何道遠發來的那條帖子截圖。
「補充報告出來了？」陳青從窗邊走過來，坐回椅子。
「出來了。」蘇沐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宋局說十五本日誌逐項核對完畢，跟階段報告數據完全吻合。還發現了一個新情況——其中幾天的施工記錄存在補簽痕跡，簽名人當時在外地，不可能在現場。」
陳青沒有立刻接話，他接過文件夾，當面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補充報告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記錄真實性存疑項」那一頁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後翻。最後一頁的結論欄只有一行字：「經補充核對，審計結論與階段報告一致，予以確認。」
他合上報告，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下。「那幾頁補簽的記錄，宋局有沒有說涉及哪幾個項目？」
「沒有細說。他說單獨標註了，後續如果需要核查，可以從那裡切入。」
陳青把報告放進抽屜里，和階段報告放在一起，兩份文件疊放整齊。「宋局還在不在？」
「應該在審計辦公室收拾東西。」
「你去替我謝謝他。審計組的工作到今天正式結束。改天，學校出面宴請審計組的同志，感謝他們的認真工作。另外，」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後勤處那把鎖拆了之後，新鎖的鑰匙誰在管？」
「李春明配了一把，後勤處辦公室留了一把備用。檔案室那邊說會換一套新鎖，鑰匙由後勤處和黨辦各保管一把。」
「那把備用鑰匙，你保管。檔案室換新鎖之後，鑰匙配置單發一份到黨辦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