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會議室門口那片空地上。「許崇文的表態是他想清楚了，朱曲善的『按程序走』是他沒有選擇。但這兩件事本質上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許崇文是主動選的，朱曲善是被動退的。」陳青站起來，走到窗邊，「有學生問過嗎？最近學校論壇上關於這些事的討論多不多？」
「論壇上安靜了。通稿發出去之後，爭議帖沉下去了，最近幾天沒有新的熱門話題。」
陳青轉過身來看著蘇沐：「蘇沐，黨建工作此刻更不能停。反腐查案是一條線，把學生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上是另一條線。不但是要把握正確的方向，更要引導學生們明白，只要違法，就不可能倖免。」
蘇沐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一筆，然後合上：「陳書記，您的意思是要把查處的案例用在學生教育上？」
「不是用案例，是用事實。姚靜被帶走這件事，比任何宣講都有說服力。但要用恰當的方式讓學生知道——學校在做事，不是在整人。」
陳青頓了一下，「你讓何道遠在馬克思主義學院先試點，結合這個案例做一次專題教育。不用渲染，不用煽情，就講制度。制度是用來保護大多數人的，不是用來為難少數人的。」
「好的，我明天跟何書記溝通。」
蘇沐走出去之後，陳青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
樓下花壇里的月季花期已經過了，只剩下幾朵遲開的在枝頭掛著，顏色比之前暗了一些，邊角卷了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主動說明情況的人員清單又看了一遍。
四個名字，四個部門，四種不同類型的違規說明。
這些人選擇了主動開口，而另一些人還在等。
等的時間越長，開口的代價就越大。
他把清單放回抽屜里，拿起手機給王奇發了一條消息：「明天繼續接待主動說明情況的人。來的每一個都單獨記錄，時間、內容、簽字。下周一匯總一份完整的清單給我。」
王奇回覆：「收到。」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辦公桌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落在清單上「周成」那兩個字旁邊，把紙面上的墨跡照得微微發亮。
陳青伸手把清單往旁邊移了一下，讓光帶落在空白的桌面上，然後合上了抽屜。
後勤處檔案室那把鎖被暴力拆開的時候，發出的聲響並不大。
電鋸切割金屬的嗡鳴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不到半分鐘，鎖舌斷開的那一刻，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像一隻合攏了很久的手終於鬆開了手指。
在學校保衛科和紀委幹事的見證下，李春明把檔案櫃裡的檔案盒挨個取出來，放在了桌面上。
宋懷利站在門口沒動。
他讓組員先進去，自己在門框邊站著，目光掃過那些碼在桌上的檔案盒。
陽光從高處的窄窗斜射進來，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像是被驚擾後還未完全落定的舊日空氣。
後勤處辦公室的走廊比之前安靜了許多。
李春明站在檔案室門口等，他的眼睛有一層淺淺的血絲，人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只是面孔瘦了。
「宋局長，裡面都清出來了，按年份排好的，一本沒少。」
李春明的聲音透著一種把重擔卸下後的鬆弛。
宋懷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側身走了進去。
他走到桌前，目光從那十五本施工日誌的封脊上一一滑過，像在點數，又像是在確認每一本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封面。
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微微捲起，但上面的字跡清晰。
第一頁是標準格式的施工日誌記錄表——日期、施工內容、到場人員、材料進場數量、天氣狀況，每一欄都填了字，筆跡不一，看得出是不同人不同時期的筆跡。編號連續，沒有缺頁。
他往後翻了幾頁，合上，然後拿起第二本。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仔細。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他都只是確認完整性和連續性，沒有逐頁細看。
翻到第十一本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下——那頁記錄的是管網工程某段的混凝土澆築，施工內容一欄寫著「完成K3+120至K3+280段管道安裝及回填」，但到場人員一欄只簽了一個人。
按照規範，管道安裝至少需要三人配合施工。
他沒有出聲，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子裡，繼續往下翻。
十五本全部檢查完畢，他直起身，把那本有疑問的日誌單獨放在一邊，然後看向審計組的三個人。
「齊了。一本不缺。」宋懷利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確定感，「這批日誌我帶回審計組辦公室。今天之內完成核對，明天提交補充報告。另外，這本——」他指了指那本單獨挑出來的，「重點核對該日期的工程量與到場人數是否匹配。」
蘇沐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眼睛裡閃著光，像是一直在走廊里等著這個時刻。「宋局長，需要多久？」
「十五本日誌，跟結算單逐項比對，保守估計六個小時。」
宋懷利拿起其中一本夾在腋下，回頭對同行的三個人說，「按標段分，每人負責三本，重點核對工程量和人員到場記錄。發現有出入的地方單獨標註，不推理、不猜測，只記錄比對結果。那本單獨標註的優先處理，出了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
三個審計員各自取了對應的日誌，抱著走出了檔案室。
他們的腳步不重，但在空曠的走廊里還是帶出了細碎的摩擦聲，像棋子落在棋盤上。
蘇沐跟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進了審計臨時辦公室，門關上了。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轉身往黨辦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拿出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柜子開了，施工日誌全部取出，宋局已經帶人開始核對。」
陳青的回覆隔了不到兩分鐘就到了：「好。不要去打擾他們的工作。」
蘇沐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黨辦，坐下來，翻開面前的日程本。
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將近十分鐘，一個字也沒有寫進去。
審計組核對施工日誌的同時，行政樓的節奏也在發生變化。
李春梅正式坐進了財務處那間辦公室。
她來的時候沒有帶太多東西，只有一個黑色的帆布袋，袋口紮緊。
她把帆布袋放在辦公桌的抽屜里，然後坐在那張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摩挲了一下——這張桌子她已經看了很多年，但坐在這邊是第一次。
她拿起桌上那份姚靜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撥了財務處的內線電話，把她的徒弟李錦叫了進來。
李錦站在門口的時候還有些拘束，往辦公桌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李老師，您找我？」
「別站那麼遠，過來坐。」李春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帳目的電子備份，財務系統里還有沒有？」
「有。姚處長——姚靜在的時候，每周做一次全盤備份，都存在內網伺服器上。」
「備份的權限現在在誰手裡？」
「在我這裡。」
李春梅點了點頭，把這個細節記在筆記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