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之後，把你說的這三筆工程的審批單編號、日期、金額寫一份書面材料，明天上午之前交到紀委來。寫清楚每一筆工程的實際施工範圍和審批單上的差異。如果有施工照片或者其他佐證材料，一併附上。你主動說明情況的記錄，我會單獨標註。」
周成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進門時輕了一些，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的東西搬開了。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王書記，還有一件事。魏處長去年年底跟我說過一次，說新校區基建那批施工日誌如果以後有人查，就說『受潮了在修復』。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起來，可能他當時就在做準備。」
「他跟你說了幾次？」
「就一次。去年十二月，在後勤處走廊里說的。他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我記得很清楚。」
王奇在筆記本上加了一筆。「好。這個情況也寫進材料里。」
周成走後不到半個小時，又有人敲門了。
這次進來的是馬克思主義學院的辦公室主任關敏，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幹部，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裝著幾張紙。
「王書記，我是馬院的關敏。有一些情況……想跟紀委說明一下。」
她坐下來之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
「馬院近三年的課題經費，有一部分是分兩次走帳的。第一筆走正常的課題經費渠道，第二筆走的是學院日常辦公經費的科目。當時分管科研的副院長說『這樣走方便一些』，我作為辦公室主任簽了字。但後來我發現第二筆經費實際用在了與課題無關的支出上。」
「是哪位副院長？」
「前任分管科研的副院長，姓李。去年已經調走了。」
「你簽字的審批單還有沒有存檔？」
「我留了一份複印件，都在這個文件袋裡。」關敏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點，「王書記，我簽那些字的時候沒有仔細核對，是我的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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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奇接過文件袋沒有打開：「你主動說明情況，我們記錄在案。如果後續需要你配合核實，會通知你。」
關敏站起來，微微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王奇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馬院辦公室主任關敏，主動說明經費走帳異常。」
下午五點之前，還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馬克思主義學院科研處的科長，說明了幾筆課題經費的報銷異常。
一個是人文學院的辦公室主任，說去年學院的一次設備採購審批流程被縮短了，少了幾個必要的簽字環節，「當時院長說急用，讓我先走，後補手續，但後來手續一直沒有補上。」
王奇把每一個人的說明情況都做了記錄，按主動說明的時間順序排列，備註欄里標註了每個人說明問題的類型。
到五點半走廊里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整理出了四份記錄——周成、關敏、科研處科長、人文學院辦公室主任，四份材料排在一起，時間跨度從下午兩點到五點，每一條都對應著不同的部門。
他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陳書記，今天下午來了四個人主動說明情況。後勤處、馬院、科研處、人文學院各一個。涉及維修工程審批造假、課題經費走帳異常、報銷異常、採購流程違規。記錄已存檔，按類型分別標註。」
陳青的回覆在十分鐘後到了：「把這些主動說明情況的人列一個清單，和那些沒有主動說明的分開。清單明天上午黨委會上用。」
王奇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後開始整理清單。
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在標題行輸入「主動說明情況人員清單（截至今日）」，然後逐項錄入四名主動說明情況的人員姓名、部門、說明時間、說明內容摘要。他把清單另存了一份，列印出來放在辦公桌右上角，準備明天上會使用。
同一時間，陳青的辦公室里，蘇沐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明天黨委會的議程草稿，正在念最後一項：「財務處全面清理方案，建議由李春梅同志牽頭，紀委和審計局聯合清查近三年全部帳目。同時建立新的財務審批流程，明確跨部門覆核機制。」
陳青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許崇文那邊你提前溝通了沒有？」
「中午已經打過電話了。許書記說『支持規範管理』。」
「朱曲善呢？」
「校辦那邊轉達的是『他知道了』。沒有明確表態。」
陳青點了點頭：「明天會上你按議程走。財務處清理方案放在第一項，審計情況通報放在第二項。」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黨委會準時召開。會議室的布局和上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座位的排列方式做了微調，王啟光那張空椅子已經從長條桌旁邊被移走了，靠牆放著一把摺疊椅。
陳青坐在主位，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開口：「今天的黨委會只有一個議題——財務處全面清理方案。由蘇沐同志通報方案內容。」
蘇沐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方案的核心內容有三項。第一，由李春梅同志暫代財務處處長職務，全面接手日常管理工作。第二，由紀委和市審計局聯合對財務處近三年全部帳目進行清查，清查範圍包括基建工程款支付、科研經費報銷、日常行政支出三個方向。第三，清查完成後建立新的財務審批流程，明確每一筆支出的審核層級和跨部門覆核機制。」
他說完之後坐下。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三秒，然後許崇文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我支持這個方案。財務處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早清早改，拖下去只會更麻煩。」
他表態之後，會議室里陸陸續續有人點頭。
人事處處長低聲說了一句「程序上沒問題」，教務處孔博文跟著說「支持規範管理」。
輪到朱曲善的時候，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但足夠讓在場的人聽清：「按程序走。」
四個字。不多不少。既沒有說支持，也沒有說反對。
但「按程序走」在黨委會的語境裡本身就是一種表態——程序是黨委決定的程序，他接受的不是方案，是程序本身。
陳青沒有追問。
他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人要補充，然後說：「方案通過。由李春梅同志牽頭實施，紀委和審計局配合。黨辦負責跟蹤進度，按月向黨委會通報。」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起身往外走。
蘇沐跟在人群後面，在門口停了一下，等會議室里只剩陳青一個人的時候才轉身走回去，站在辦公桌旁邊。
「陳書記，今天的會很順利。許崇文表態及時，朱曲善也沒有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