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給在場的人留出反應的時間。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有人輕輕翻了一頁紙，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清晰，卻打不破會議室里的沉默。
梁高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沒有看任何人，像是在等一個自然的過程走完。
他的筆記本始終停在最初翻開的那一頁，筆擱在頁邊，沒有動過。
朱曲善手裡那支筆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又抬起，像是一個還未寫完就被中斷的筆畫。
他沒有看梁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材料上，但手指沒有翻頁。
「梁書記在紀委書記任上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提拔是應該的。但有一個問題，梁書記調任之後，紀委書記的位置誰來接？這個位置不是普通的行政崗位，需要熟悉紀檢監察工作，也需要在學校的體系里有足夠的積累。」
「我的意見是，由現任紀委副書記王奇同志接任紀委書記。」
陳青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王奇在紀委做了多年的副職，熟悉紀委的全部業務流程。前期的基建審計、後勤處調查、中層幹部違紀違規查處，他都是實際執行的負責人。從業務能力和工作實績來看，他能勝任。」
他說完之後把文件夾合上了，像是把兩項人事安排並排放在了桌面上，等著在場的人做出選擇。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有人換了一下坐姿，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音。
許崇文又率先開了口，「梁高同志轉任副校長，王奇同志接任紀委書記，這個人事安排我是支持的。紀委的工作不能斷檔，王奇同志在副書記崗位上的表現值得肯定。梁書記轉任之後，既能繼續參與學校的行政管理工作，又不至於讓紀委的工作因為人事變動而出現空窗期。」
他說完之後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一聲輕響所帶來的就是在用這個動作給剛才的表態畫一個句號。
朱曲善的筆在手指間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了。
他抬頭的時候目光先在梁高的方向停了一下，又在陳青的方向停了一下，最後落回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材料上。
「我同意梁高同志轉任副校長。王奇同志接任紀委書記，我也同意。」他說完之後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看樣子沒打算反對。剛才的發言也是正常的表態。
梁高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和。
「謝謝黨委的信任。副校長這個崗位的工作內容和紀委不同，我需要時間適應，但既然組織安排了，我會盡力做好。紀委那邊的事務，交接期間王奇同志可以提前介入，我不會因為調任就中斷過渡期的銜接工作。」
王奇坐在列席的位置上，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梁高說完之後，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沒有猶豫。
陳青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其他人要補充發言，然後開口：
「兩項議程的原則性方向今天通過了。蘇沐，會後把框架修改意見整理進去，形成正式的方案稿，下周再上會確認細節條款。人事調整的正式文件按程序報省教育廳備案，備案完成之後公示。梁高同志的辦公室可以先搬一搬，把工作做起來。」
「現在進行第三項。」陳青沒有等大家再發表意見。
「第三項是通報一下學生處近期做的滿意度調查結果。」
他說完示意蘇沐把調查匯總表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蘇沐站起來，沿著長條桌走了一圈，每份文件放到對應的人面前。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了一陣，然後停下了。
調查結果印在一張A3紙上，單面，分了三欄。最上面一欄是宿舍條件滿意度，從開學初的百分之三十八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二。
中間一欄是後勤服務滿意度，從百分之四十一提升到百分之六十八。
最下面一欄是「對學校近期工作整體評價」，沒有具體數據，只有一句話的匯總描述：「多數學生認為學校在做事。」
陳青等大家看完之後開口：「數據是學生處上周做的一次抽樣調查，覆蓋了全校所有院系，樣本量一千二百份。這個數據不做公開通報，只在黨委會內部參考。但趨勢是明確的——學生看到了變化，也願意承認變化。」
許崇文把那張A3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背面是空白的，然後放了回去。
「宿舍滿意度從三十八到七十二，這個增幅是實打實的。學生不會因為你修了幾盞燈就誇你，但修了燈他們能看見。後勤處的電路改造和維修清積壓確實做到了點上。」
教務處處長孔博文跟著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人事處處長也點了點頭。
陳青等大家都充分發表意見之後，才開口：「這個滿意度其實還有很大的空間。所以，接下來的工作後勤處還要把之前落下的都補上，滿意度要到百分百不可能，但九十以上我認為才合格。」
對這個要求，誰也沒有覺得高了。
年輕人是喜歡挑事，但也不是毫無道理的挑事。
第四項內容就是人事處提出的基層幹部調整方案。
陳青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其他人要補充，才讓人事處開始公布。
「基層管理幹部本次調整涉及三個崗位：後勤處處長、財務處處長、組織部增設黨委審批環節。」
「後勤處處長由李春明同志正式擔任，免去其辦公室主任職務。在沒有合適人選的情況下，辦公室的工作先由他兼著。」
「財務處處長由李春梅同志暫代，待半年考察期滿後轉正。組織部部長高幼軍同志留任，增設黨委審批環節，基層管理幹部任免文件須經黨委會審定後方可生效。」
等人事處公布完之後，陳青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沒有人在筆記本上寫字，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方案的內容在會前已經通過蘇沐分送到各黨委成員手中，今天的會議只是走最後的確認程序。
「有沒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三個崗位的調整我沒有意見。」朱曲善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組織部增設黨委審批環節這個事，我想明確一下——以後基層管理幹部的任免文件，是全部經過黨委會，還是只有正職崗位？」
「全部。」陳青回答得很乾脆，「正職和副職的任免文件都需要黨委會審定。組織部門和人事管理負責前期考察和材料整理，黨委會負責最終審批。這個流程調整不涉及個別人選，是對制度的完善。」
朱曲善的手指在筆記本頁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沒有意見。」
散會的時候，參會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朱曲善走在人群中間，經過梁高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慢了一瞬，側過頭來看了梁高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停留。
梁高站在座位旁邊，把自己面前那本始終沒翻開的筆記本拿起來夾在腋下，然後跟著人群走出了會議室。
蘇沐跟在陳青身後出了會議室。
「陳書記，方案修改意見整理完之後，先發一份給您過目，還是直接走文件流程？」
「先發給我。我確認之後再走流程。資金到帳單獨管理，可以先行使用，等最後框架條款完善後，補充正式的材料。」
陳青一邊走一邊說，「另外，王奇那邊你提前溝通一下，讓他有個準備。紀委的工作交接不能等正式文件下來才開始，現在就可以直接上手。下一步還有些重要工作，在文件下來後，還需要他做很多工作。」
「陳書記，等等。」身後傳來許崇文的聲音。
許崇文從後面快步走到陳青旁邊，「陳書記，梁高從紀委轉行政口，王奇主持紀委工作，這兩步都踩在點上了。下一步就是副書記的接替人選了。我快到齡了，提前跟你說一聲，該動的時候不要因為我在位置上就拖著。」
陳青看著他：「你還沒到退休年齡，還有時間。」
「時間不多了。」許崇文說，「我多待半年和少待半年差別不大，但學校人事調整的窗口期有限。你早做計劃，我早配合。」
「老許，我考慮考慮。」
陳青沒有立刻答應。
許崇文也沒有追著非要一個答案。
回到辦公室，陳青把門敞開沒有合上。
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會來。
果然，沒過多久，梁高走到了陳青辦公室門口。
他依舊在敞開的門上敲了敲，才在陳青點頭下走了進來。
「陳書記，我想跟您說兩句話。」
「坐下說。」陳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梁高坐下了，但姿態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平時在陳青面前總是帶著一種紀檢幹部的審慎——坐一半椅面、身體微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
但今天他靠在了椅背上，幅度不大，肩膀的位置比平時低了些。
「陳書記，這個提名我沒有提前想到。我知道您想讓我分管行政口，我也說過王奇比我更適合紀委的工作。但我需要確認一個問題——省紀委那邊的專項調研剛剛結束，我這次回來之後省里對蘇陽大學的關注度還在。如果我現在轉行政口，紀委那邊的人事變動會不會被外界解讀為『調查結束、開始分蛋糕了』？」
陳青看著他：「你覺得外界會怎麼解讀？」
「一部分人會解讀為正常的人事調整，另一部分人會解讀為我在查案之後被『調離』了紀檢崗位。」
梁高的聲音不高，但表達的意思很清楚，「這個解讀如果傳到省紀委那邊，可能會影響他們對王啟光案後續走向的判斷。」
「你在省紀委調研期間，有沒有人暗示過你『不要轉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