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梁高說，「但也正因為沒有，我才要考慮這個動作本身會不會被附加額外的含義。」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顧慮我考慮過。但紀委的工作比較特殊，你不能兩頭兼任，但工作交接可以減慢一些速度。交接結束之後才正式脫鉤。交接期內王奇主持工作，你做業務指導和人員過渡。這個過渡期本身就說明了這不是調離，是崗位的正常流轉。」
梁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一個月交接期這個細節，我沒有在黨委會的文件上看到。」
「文件里沒寫。那個是我口頭向組織部和黨辦交代的內容，會在正式任命文件的附註中體現。」
梁高點了點頭。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了桌面上。「那王奇那邊，我什麼時候跟他談？」
「今天下午。」陳青說，「你先談，談完之後通知我。交接的具體時間表你們兩個人定。蘇沐那邊會和黨辦配合辦理相關手續。」
梁高站起來，「陳書記，還有一件事。王奇如果主持紀委工作，他手上目前正在處理的經管學院助學金案和後勤處維修積壓的監督事項，需要先形成完整的書面交接材料。省紀委那邊如果來函詢問，需要有據可查。」
「你讓他按程序走。交接材料按正常流程歸檔。」
梁高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門合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下午兩點多，蘇沐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文件封面印著「省委組織部關於高校領導班子屆中考察的通知」一行字，紅色標題，標註的送達日期是今天。
他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站在旁邊等了一下。
陳青低頭看了一眼，伸手翻開封面。
通知的核心內容是省教育廳近期將對省屬高校領導班子進行一次屆中考察，考察範圍包括黨委書記、校長及副校長。考察方式包括個別談話和民主測評，時間安排從下個月開始，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陳書記，這份文件怎麼處理？」蘇沐問。
「放在桌上。」陳青把文件合上，「等人事調整全部落地之後再處理。屆中考察涉及現任班子成員的履職情況，不需要提前準備什麼材料。該談話的談話，該填的測評表到時候按程序走就行。」
蘇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考察通知的封面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文件放進了抽屜里。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校園裡的路燈已經亮了。陳青從辦公樓走出來，站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之後的幾天，各院系都做了一次關於助學金評審規範調整的專題說明，沒有點名，沒有批評，只把新規範的內容逐條宣講了一遍。
馬院的宣講結束後有一個學生留了下來，走到何道遠旁邊站了一下，問了一句話：「何書記，以後如果再有類似的情況，還能匿名寫信嗎？」
何道遠看著他：「舉報信是紀委的工作渠道，一直有效。但如果你願意署名，核實的時間會更短。」
那個學生站在那裡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身走了。
何道遠看著他的背影走出辦公室門口，然後低下頭把講稿收好。
學生敢直接詢問，說明助學金的事確實引起了大家的重點關注。
以前只會是少部分人關注助學金，但從現在開始，這個關注度不會只在有需要爭取的同學眼裡了。
蘇陽大學，看上去一切都在向著正軌前行。
然而陳青的心裡卻沒那麼輕鬆。
幾件事情之後，他有些明白，大學裡的彎彎繞和體制內的差別很大。
因為這些人都有一個共性，文化程度和認知面都比較高。
雖然不說一定是清高，但越是年齡偏大的，就很難在認知上糾正。
就連最近在會上頻繁支持他的副書記許崇文也是如此，陳青只是覺得他沒有多大的野心，安心等到退休。
所有的表態似乎都是在向陳青這個書記證實，我還在。
也僅此而已。
更別說那些陳青至今還有些恍惚的人了。
陳青到辦公室的時候，保溫杯里的枸杞菊花茶還是燙的。
馬慎兒今天起得早，出門前特意泡好了放在玄關柜上，杯身裹著深藍色的保溫套，摸上去溫熱。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從喉嚨滑下去，帶起一縷微甜的余香。
他放下公文包的時候，取出今天的日程表攤在桌面上，目光掃過第一行——「上午九點半，梁高、宋詩堯。」
後面是空白的，等著他今天的安排往上填。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行政樓前的花壇邊，後勤處維修科的兩個工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線槽配件。
陳青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辦公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是蘇沐昨晚送來的一份紀要——凌霄科技的捐贈協議已經走完了內部法務審核，財務處那邊今天上午會安排專人對接，第一批款項預計本周五之前到帳。
他把紀要拿起來翻到第二頁，目光在那行「專項帳戶開戶已完成」的字樣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筆在頁眉畫了一個圈，註明「財務跟進」。
這就是他最近的工作重心。
稍微疏忽，未來就是一場需要花大量時間去應對的麻煩。
辦公室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帶著一種「有急事」的頻率。
「進來。」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了一陣走廊里的風。
蘇沐進來，手裡緊緊地攥著手機，幾步就走到了辦公桌前。
站定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匯報日常事務，而是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陳書記，紀委那邊傳來消息。土木學院有個博士生，天沒亮就在王書記辦公室門口等著。他說想實名舉報肖恩全。」
「肖恩全？」又是一個學術大佬，長江學者。
陳青的手指懸在半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