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現在在辦公室?」
他沒有問實名舉報什麼。
「在。他說那個學生昨晚在宿舍寫了一整夜的舉報材料,今天早上六點就過來了,一直等著。」
「王奇怎麼說?」
「人,這會兒應該都在紀委辦公室里做初步詢問記錄。但他說——」
蘇沐的聲音又低了一度,像是怕隔牆有耳,「那個學生提供了銀行轉帳截圖。是肖恩全以課題勞務費名義從經費里劃出來的錢,沒有發到學生手上,直接轉到了一個叫『博創諮詢』的公司帳戶上。轉帳記錄有三筆,時間跨了一年多,總額超過七萬。」
「博創諮詢。」陳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家公司的法人是誰?」
「王書記也在查。工商公開信息顯示,法人代表叫劉建平,跟肖恩全的妻子是一個村的。但更深的關係還需要時間調查,目前的公開信息只能查到註冊日期和經營範圍——諮詢服務、技術轉讓、會務承辦,幾乎是空的,營業執照上寫的那些東西什麼都能做,也什麼都證明不了。」
「你告訴王奇,材料收好,先不要聲張。」陳青的語氣中帶著慎重,「那個學生做完初步記錄之後,讓他先回宿舍正常上課,不要改變任何日常安排。」
「明白。」蘇沐應了一聲。
「上午九點半,把梁高和宋詩堯叫到我辦公室來。直接電話,不用發正式通知。」
蘇沐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急促而有節奏,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在逐漸遠去。
他感覺到自己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在此刻悄然繃得更緊了——不是因為收到了舉報本身,而是因為這條線的走向。
肖恩全,土木學院院長,長江學者,學術山頭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陸振邦倒了之後,肖恩全的「防禦姿態」很明顯。
他手下的幾個副教授最近都收斂了不少,課題申報的頻率也降了下來,這種反常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徵兆。
九點三十一分,梁高先到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和之前紀委書記慣常穿的灰藍色工裝夾克不同,
這件剪裁更合身,領口也更挺括,袖口的紐扣是暗金色的,有一種剛從某個正式場合走出來還沒有完全脫掉儀式感的意味。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看得出有些年頭了,袋口用一根白色的棉線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結頭壓在裡面,沒有露出來。
「陳書記,紀委那邊的事我聽蘇沐說了。韓磊的材料我已經看了初步摘要。」
梁高還沒坐下就已經開始匯報。
「那個博士生叫韓磊,土木工程專業研三,導師是肖恩全課題組的一個副教授,姓廖,在肖恩全手下幹了六年,發過兩篇核心期刊,但評職稱一直卡著,聽說是因為他沒給肖恩全的橫向項目出過足夠的力。」
「韓磊在材料里說,他研二那年參與了一個橫向課題,按工作量應該拿到四萬七千元的勞務費,但最後到帳只有八千,剩下的三萬九全部被扣了。扣款的理由是『課題組經費緊張,需要統籌調配』。」
「他手裡只有銀行流水的截圖,還是別的也有?」
「還有一份郵件截屏。是他導師發給他的,文字不長,落款是導師的名字,但郵件是用課題組的公用郵箱發出來的——這種郵箱的登錄密碼一般只有課題主持人和負責財務的助理知道,其他人發不了。原話是——」
梁高把檔案袋打開,棉線被扯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的一聲。
他從裡面取出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放在桌面上,紙張邊角還帶著從印表機里出來時留下的鋸齒狀邊緣。
陳青的目光在「對你畢業沒好處」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這幾個字的排列在紙面上看起來稀鬆平常,但放在「課題組經費緊張」和「統一安排」的上下文裡,它們的分量就變了。那不是一個商量,那是一個通知,一個加蓋在「學術自由」印章下的行政指令。
「郵件發送時間是什麼時候?」
「去年年底。十一月十三號,下午四點二十一分。他那天晚上沒睡著,把郵件截圖存了三個地方——手機相冊、私人郵箱、一個加密的雲盤。他怕手機丟了或者郵箱被盜,什麼都留不住。」
梁高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手指從棉線上放開了,垂在身側。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靠在椅背上,身體依然微微前傾,像是一個還在等進一步指令的姿勢。
陳青點了點頭,伸手把那張紙翻了個面,讓背面朝上。
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又展開的。
大學的學術大佬們反覆出問題,只能證明一件事:這是常態化。不是陸振邦一個人或者一件事。
之前陳青就多次思考過這個問題。
助學金的事顯然對學生們產生了正向引導。
問題開始一個個浮出水面來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次的舉報絕不是空穴來風,也不是個案和小概率事件。
和後勤處的問題一樣,是「慣例」,是「默認的潛規則」。
這件事放在以前,紀委大概率會向校長、副校長反映,等他們核實。
因為這似乎要涉及「學術研究」領域的一些專項範圍,「外行」是不能知道的。
然後就會有各種考慮、隱藏掩飾和打壓。
陳青看得明白,他相信之前的領導幹部也看得出來。
但他們不會認為這有什麼不妥,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這時敲門聲又響了,陳青揮手示意了一下,梁高對著門口說道:「請進。」
經管學院院長宋詩堯推門走了進來。
沒有傳統領導那樣正式的著裝,看上去比較休閒。
他進門後先朝梁高點了一下頭,才走到陳青辦公桌前站定。
「陳書記,您找我。」
「坐吧。」陳青指了指梁高旁邊的椅子。
等兩人都坐定了,陳青才開口。
「今天叫你們來,原本只是談一下下一步的工作。但現在有臨時的狀況出來。」
陳青簡單說了一下紀委那邊早上的情況,沒有具體說誰,也沒有點名。
宋詩堯的坐姿調整了一下,顯得鄭重了不少。
「陳書記,我在經管學院最近推行經費透明化試點,也遇到了類似的阻力。」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有幾個老教授公開表示『科研經費怎麼花是課題組內部的事,行政無權干涉』」
陳青輕聲詢問,「他們的意思就是行政無權干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