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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課題記錄

2026-09-10 14:23:52 作者: 佚名

  屏幕上是一份經費支出明細表,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筆支出都標註了用途、金額、收款方。

  王奇的目光掃到表格下半部分時停住了——有一行顯示「課題結餘經費返還「,金額四萬三千元,收款方寫的是「博創諮詢」。

  「這筆返還的審批手續你看一下。」

  李春梅點開對應的審批單。

  審批欄里有兩個簽字:第一個是課題負責人肖恩全,第二個是科研處綜合科的章,沒有財務處分管領導的簽字。

  審批日期比項目驗收日期晚了兩個月。

  「這個審批流程不完整。」李春梅的聲音低了一些,「財務處的規定是課題結餘經費返還必須經過分管科研的校領導簽字才能放行。這筆只有科研處的章,沒有校領導的簽字。」

  「那它當時是怎麼走完流程的?」

  李春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

  「我當時沒接手財務處這方面的工作,這筆帳是姚靜經手的。姚靜走之前沒有交接這筆的特殊說明。但按照系統里的流程狀態,它確實走完了——財務處出納看到科研處的章和項目負責人的簽字,以為手續齊全,就放款了。」

  「出納是誰?」

  「姓胡,胡艷紅。今年年初已經離職了。」

  王奇把這個名字記在筆記本上。「好的,李處長。這筆記錄的電子版和審批單掃描件,我今天下午派人來取。」

  

  「我提前準備好。」

  王奇走出財務處,沒有回紀委辦公室,先去了陳青辦公室。

  陳青正在看一份省教育廳發來的文件,見到王奇進來,把文件合上了。

  「查到了?」

  「查到了。前年肖恩全那個橫向課題的結餘經費返還記錄,收款方是博創諮詢,金額四萬三。審批單上只有肖恩全和科研處綜合科的章,沒有校領導簽字。經手出納已經離職了。」

  陳青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四萬三。和十二筆轉帳不是同一個帳戶?」

  「不是。十二筆轉帳是課題執行期間的勞務費轉出,這一筆是驗收之後的結餘經費返還。但收款方一樣,都是博創諮詢。」

  「那就是兩條線了。」陳青說,「一條是經費執行期間的偷梁換柱,一條是結題後的化整為零。兩條線在同一個終點匯合。」

  王奇點了點頭。

  「那趙春雷的事呢?」

  「他昨天下午去了韓磊宿舍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沒有敲門,沒有進宿舍,最後往行政樓方向走了。韓磊說憑穿著分析是趙春雷,肖恩全課題組的博士生。」

  陳青沉默了幾秒。「你覺得趙春雷是被人派去的,還是自己去的?」

  王奇想了想:「如果是被人派去的,說明肖恩全那邊已經注意到韓磊了。如果是自己去的,說明課題組成員內部已經有人開始動搖了。」

  「你傾向於哪一種?」

  「我傾向於後一種。如果肖恩全派他去,他應該敲門、帶話、施壓。他只是站著,什麼都沒做——那更像是他自己想去確認韓磊有沒有出事。」

  陳青靠回椅背,把王奇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暫時不動趙春雷。他既然去了韓磊宿舍門口卻什麼都沒做,說明他也在猶豫。你關注一下趙春雷近幾天的活動規律,只觀察,不接觸。」

  「明白。」

  王奇走後,陳青拿起桌上的手機。

  許崇文昨天說的「博創諮詢」在省教育廳驗收清單上的事——他還沒有核實,但他不打算現在去問。

  那是一條佐證線,不是主線,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肖恩全課題組內部的情況摸清楚。

  他放下手機的時候,屏幕亮了。

  一條新消息,來自蘇沐。

  「陳書記,科研處綜合科副科長張茂林今天上午來黨辦了一趟,說是路過,但走的時候問了一句——『肖恩全那個案子,紀委還在查嗎?』我說我不清楚。他就走了。」

  陳青看完這條消息,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條消息上停了兩秒。

  張茂林是季誠的人,宋詩堯提到過他——公示透明化試點第二天,就是張茂林打的電話說「建議先暫停」。


  現在他主動來黨辦問肖恩全的事。

  陳青拿起筆,在桌面上的便簽本上寫了一個名字:張茂林。

  然後在名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旁邊又補了一個名字:季誠。

  兩個名字之間用一條虛線連起來。

  他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

  如果這些事發生在體制內,幾乎都不用考慮別的,很快就能查出來。

  可在大學裡,顧慮甚至比法規更讓他有种放不開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陳青到了辦公室,把包放下,就直接去了許崇文的辦公室。

  許崇文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陳青敲了一下,推門進去的時候許崇文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杯蓋擱在桌面上,熱氣從杯口升起來。

  「陳書記,您怎麼來了?」

  「有些事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想和你溝通一下。」

  陳青也顧不上寒暄,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紀委那邊收到的舉報涉及肖恩全。材料還在核實階段,但方向很明確——經費挪用、剋扣學生勞務費、通過關聯公司轉移資金。目前已經有三條獨立的證據線指向同一個方向。」

  「肖恩全這個人和陸振邦類似。都是學術山頭派抱團取暖,一個被查了,其他人一定會有動作。昨天的會上,梁高的發言會有施壓的狀態,你是想看看誰最先動?」

  「嗯。」陳青點點頭,「也是看看誰的渠道最敏感。」

  「敏感的人應該不少。大家都習慣了,甚至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正常。」許崇文嘆了一口氣。

  陳青沒去在意他的感慨。

  「我已經知道有人通過科研處打探紀委的工作安排了。但知道還不夠,需要讓這個『有人』覺得紀委的關注點在別處。所以下一步我打算放緩公開的節奏,讓紀委的初核工作先在內部走完,不對外擴大範圍。如果對方認為『差不多停了』,他們就會有下一步動作。」

  許崇文沉默了一會兒,把白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引蛇出洞。」他說,「你想讓溫景順那邊覺得安全了,然後等他們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但有一個問題。」

  許崇文的目光在陳青臉上停了一下。

  「肖恩全這個人比陸振邦精明。陸振邦是恃才傲物,覺得沒人敢動他;肖恩全是做事留痕跡但不留把柄。如果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不會露尾巴,他會先把尾巴藏好。你要讓他覺得安全,就得讓他先覺得危險——讓他忙起來,忙著應付別的事,沒時間處理證據。」

  陳青在椅子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許書記,你認識肖恩全多少年了?」

  「他調來蘇陽大學那年我就認識了。二十三年。他當年申報長江學者的時候,材料是我經手審核的。」

  許崇文的目光垂了一下,像是那段記憶的底色不太明亮,「他那個人,學術能力有,但私心重。喜歡營造『門生遍天下』的局面,用課題經費養人脈圈子。」

  「許書記,如果我把紀委初核的材料摘要給您一份,您願不願意幫我看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肖恩全近三年的課題申報記錄和結題報告。不需要您逐頁比對,只需要看一個東西——他的課題數量在陸振邦被查之後有沒有異常變化。」

  許崇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說,他可能在加速處理遺留問題?」

  「有人在打探紀委的進度,如果他覺得陸振邦的模式不安全了,他可能會提前做資金歸攏或者帳目調整。而這些調整一定會反映在課題申報和結題的時間節點上——要麼提前結題,要麼新增課題,用新帳覆蓋舊帳。」

  陳青也很無奈,越是接觸深,他越是感覺到這些人的算計,看起來都有問題。

  可這問題往往就會被安上一個「不小心出錯」的理由。

  像肖恩全這樣的人,本來就很謹慎,如果最後再來這麼一個理由,也不是不可能的。

  許崇文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權衡某個決定的分量。

  就在時間久到陳青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許崇文點頭答應了。

  「那我等你消息。」


  陳青從許崇文辦公室走了。

  他不得不依靠這個看上去要退休什麼事都不想乾的人。

  自己在整個學校的專業領域方面還差得太遠。

  在學校,他找不到合適的智囊團幫他分析。

  許崇文還算是可以讓他暫時相信的人中最權威的一個。

  下午四點多,陳青接到許崇文的電話,比預期的快。

  許崇文那邊像是已經整理過了,語速比平時稍快:

  「陳書記,我調了肖恩全近三年的課題記錄。陸振邦被調查之後的三個月內,他連續申報了兩個新課題,並且有一個原計劃今年年底結題的橫向項目提前了三個月提交了結題報告。這個節奏不正常。一般來說,一個課題組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做兩個新申報和一個提前結題——這會大幅增加工作量。除非他有別的考慮。」

  「提前結題的項目,資金結算有沒有異常?」

  「我還沒看結算明細。但按照學校規定,提前結題的課題,剩餘經費需要退回學校帳戶或者轉入新課題使用。如果他不退不轉,那就說明資金流向有問題。你讓紀委查一下那個提前結題項目的經費去向。」

  「好。」

  掛了電話,陳青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許崇文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從上午溝通到現在不到一天,許崇文已經調出了近三年的課題記錄,做了初步比對,並且給出了具體的調查建議。

  這位「騎牆派」在決定站過來之後,行動力絲毫不像一個即將退休的人。

  他拿起座機撥了王奇的號碼:「王書記,有個新方向。」

  陳青把許崇文說的事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頁的聲音,然後是王奇的回應:「好,我明天上午去財務處調這個項目的結算檔案。如果資金流向異常,我會第一時間跟您匯報。」

  「另外——」陳青停頓了一下,「你調取資料的時候,可以路過科研處綜合科門口。不用進去,慢慢走過去就行。讓張茂林知道你最近經常路過。「

  王奇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聲音里多了一點明悟的意味:「明白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把手機放回桌面。

  一條條爆出來的信息,第一次有了相對專業的輔助意見,但如何讓這些原本核查起來很容易的事產生實際效果,還需要這六條推進的線索更完善。

  每一條單看都不夠,但合在一起,它們指向同一個中心的壓力正在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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