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王奇到了財務處門口。
李春梅已經提前到了，辦公桌上攤著一摞列印好的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按時間順序排列的項目經費流水錶，封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項目編號和名稱。
她見王奇進來，把材料往前推了一下：「王書記，肖恩全那個提前結題的項目，完整帳目都在這裡了。我昨晚加班梳理了一遍，發現一個問題。」
她把流水錶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這筆標註為'設備採購預付款'的支出，金額十二萬，收款方不是設備供應商，而是一家叫'蘇陽恆達科技'的公司。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它的法人代表跟博創諮詢的法人代表是同一個姓——都姓劉，叫劉建平。但不是同一個人，像是親屬關係。」
王奇低頭看了一眼那行記錄，金額和日期都清楚。「蘇陽恆達科技。這筆設備採購有沒有對應的驗收記錄？」
「沒有。設備採購的流程是先付款後驗收，但付款之後沒有驗收單，也沒有入庫記錄。這筆錢像是從系統里走了個過場。」
王奇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把材料收進公文包。
「李處長，這些材料原件我帶走，複印件留你這裡備存。」
「好。」李春梅沒有多問。
王奇走出財務處的時候沒有直接回紀委辦公室。
他拐了個彎，沿著走廊往科研處方向走了一段。
經過科研處綜合科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放慢了一拍——門半開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內容。
他沒有停步，保持著勻速從門口經過，目光平視前方。
走到走廊盡頭拐彎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門縫裡有人影閃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上午十點，陳青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王奇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他在辦公桌前站定，把文件夾打開，取出幾頁紙放在桌面上。
「陳書記，肖恩全提前結題那個項目的帳目梳理完了。」
「情況如何？」
「有發現。」王奇的聲音帶著些許的興奮，「有三筆支出異常——一筆十二萬的設備採購預付款轉到了蘇陽恆達科技，沒有驗收記錄；一筆六萬的技術服務費，收款方是博創諮詢；還有一筆四萬八的諮詢費，走的也是博創諮詢的帳戶。三筆加起來二十二萬八。」
陳青的目光從第一頁掃到第三頁，然後在「蘇陽恆達科技」這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蘇陽恆達科技，這家公司和博創諮詢有什麼關係？」
「法人代表都是劉建平。但不是同一個人。我查了身份證號，一個是七十年代生人，一個是八十年代生人。可能是同族的親屬關係，也有可能是刻意選擇了同一個名字，為以後出現問題留的後路。」
陳青沒有說話。
他把那三頁紙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十二萬、六萬、四萬八——三筆加起來二十二萬八，加上之前馮偉那十二筆勞務費轉帳的三十多萬，加上許書記說的那筆結餘經費返還四萬三——總額已經超過六十萬了。」
「這還只是他課題經費的一部分。」王奇解釋道：「如果擴大核查範圍，金額可能會更高。」
陳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王奇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現在就約談？不等課題組內部更多人開口？」
「不等了。」陳青的語氣非常肯定。「之前有陸振邦的事件，學生的接受度不低，引起學生不滿的可能性很低，只是需要考慮一下外部的原因。所以，對肖恩全而言，我們要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底牌。」
「他會說嗎？」
「許崇文那邊的課題異常分析和財務處的帳目異常已經形成兩條獨立的證據鏈，加上韓磊的舉報和馮偉的材料，四條線並在一起，不需要再等了。約談本身就是一種施壓——他如果覺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他會很硬；如果他自己心裡有數，他會露破綻。」
王奇點了點頭，把桌面上那幾頁紙收進文件夾里。
「好。下午兩點，紀委談話室。」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陳書記，約談的時候需要有人旁聽嗎？」
「梁高如果在的話，讓他坐在旁邊。以副校長身份旁聽，不是以紀委身份。」
王奇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一點五十分，紀委談話室的燈亮著。
王奇提前到了，坐在桌子這一側，面前放著文件夾和一本空白的筆錄紙。
梁高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沒有拿任何材料，只端著一杯水。坐姿鬆弛，像是臨時過來觀摩的。
兩點整，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節奏很穩，像是走路的人已經習慣了這個步伐。
肖恩全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落在王奇臉上，又移向靠牆坐著的梁高，最後回到王奇身上。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鬢角的白髮與外套里雪白的襯衫交相輝映，似乎有一種自帶的光環。
他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沒有猶豫，在桌子對面坐下，姿態不急不慢，身體微微向後靠了一下，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整個人的狀態更像是在赴一場已經提前知道答案的會議。
「王書記，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像是對紀委談話早就有所預料的一種自信。
王奇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肖院長，紀委近期收到一些關於你課題組經費使用情況的反映，今天請你來，是想當面核實幾個問題。」
肖恩全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對節奏的確認。
「反映的什麼問題？」
王奇沒有理睬他的反問，保持著自己的節奏，直接翻到了具體頁。
「第一，你課題組的一個橫向項目中，有三筆資金支出存在異常。一筆十二萬的設備採購預付款轉到了蘇陽恆達科技，沒有對應的驗收記錄和入庫憑證。這筆錢的實際用途是什麼？」
肖恩全的目光在王奇臉上停了一瞬。
他的坐姿沒有變化，但雙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擱在了桌面上，這個動作讓他的身體比剛才靠前了一點。
「蘇陽恆達科技是我們課題組合作的第三方技術服務公司，那筆十二萬是預付的技術合作費，不是設備採購。財務處在錄入科目的時候可能選錯了科目。」
「那驗收記錄和入庫憑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