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服務不需要入庫憑證。合作合同有,服務內容有,驗收報告也有。如果紀委需要,我可以讓人把合同和驗收報告送過來。」
王奇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沒有追問。
「第二筆,六萬的技術服務費,收款方是博創諮詢。第三筆,四萬八的諮詢費,收款方也是博創諮詢。這兩筆費用的具體服務內容是什麼?」
肖恩全的坐姿依然鬆弛,但他的回答速度比第一問慢了一拍。
那半秒的停頓不明顯,但在安靜的談話室里,足夠被注意到。
「博創諮詢為課題組提供過市場調研和數據分析服務。兩筆費用對應不同的服務周期,合同和成果報告都有存檔。」
「博創諮詢的法人代表和你夫人是同鄉,你知道嗎?」
肖恩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但同鄉關係不影響合作的專業性。博創諮詢在行業內有資質,有服務案例,不是因為我認識他們才選用的。」
王奇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他翻到下一頁,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肖院長,你課題組近三年的結題節奏有明顯變化。陸振邦被調查之後三個月內,你連續申報了兩個新課題,並且將一個原計劃今年年底結題的橫向項目提前了三個月結題。這個節奏變化的原因是什麼?」
肖恩全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可見的變化。
不是驚慌,更像是被問到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場合出現的問題。
他的右手從桌面抬起來,擱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後又放了回去。
「課題申報和結題的時間安排是課題組根據研究進展自然調整的。」
「至於,提前結題是因為研究進展比預期順利,不需要拖到年底。新課題申報是因為有合適的研究方向和有經費支持。這些在學術管理上是正常的。」
「提前結題的那個項目,結餘經費四萬三千元返還到了博創諮詢帳戶。這筆返還沒有經過分管校領導簽字,只有科研處綜合科的章。這個流程符合規定嗎?」
肖恩全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他的目光從王奇臉上移開,很快又移了回來。
「財務處的審批流程是內部事務。如果需要補簽,我可以聯繫財務處補充手續。」
「不是補簽的問題。」
王奇的語氣平穩,沒有加壓,「是沒有走完規定程序的問題。四萬三千元不是小數目,沒有校領導簽字的經費返還,在審計上會被認定為流程違規。肖院長,這個流程你當時知道嗎?」
肖恩全沒有立刻回答。
談話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
梁高靠在牆邊的椅子上,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翻任何文件,只是端著那杯水坐在那裡,像一個已經被計入背景但無法被忽略的存在。
肖恩全的目光在梁高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王書記,我在蘇陽大學做了二十多年科研工作。我的課題組為學校拿過國家重點項目,發表過高水平論文,培養了不少優秀的學生。你們紀委現在查的這些帳目細節,如果放在學校里看,很多課題組都有類似的操作,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肖院長,今天不是討論別人有沒有問題。」
王奇完全不跟著他的節奏,而是把面前的筆錄紙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停在空白處,「你剛才說博創諮詢提供了市場調研和數據分析服務,那你能提供這兩筆費用對應的服務合同和成果報告嗎?」
「能。但我需要時間整理。材料在課題組的檔案櫃裡,助理今天不在。」
「你需要多長時間?」
「三天。」
王奇沒有說「好」或者「不行」,只在筆錄紙上記了一筆。
「肖院長,你今天說的情況,紀委會記錄在案。如果你能提供合同和成果報告,核實之後我們會調整調查方向。如果你不能提供,那這幾筆費用的性質就需要重新評估。」
肖恩全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
他整了一下外套下擺,那個動作和他進門時一樣從容。
但他在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說了一句:「王書記,紀委調查我,我不反對。但蘇陽大學計算機學院的排名能有今天,跟我的課題成果有直接關係。你們查完之後,如果影響了後續的課題申報,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的話是對王奇說的,但目光越過王奇,落在靠牆坐著的梁高身上。
梁高沒有接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輕。
「而且,今天把梁校長請來,就是為了證明我們調查了解情況,是為了更好地保障教研項目的申報和費用使用的合理性。」
肖恩全被王奇的話噎了一下,沒有再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節奏似乎比來的時候快了些。
他的節奏在變,人心也在發生變化了。
會議室里王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合上筆錄紙,轉向同樣在側耳細聽的梁高:「梁書記,你覺得他今天的狀態怎麼樣?」
梁高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站起來整了一下夾克下擺。
「他進來的時候很穩,但問到博創諮詢法人代表和你同鄉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問到提前結題和經費返還的時候,他的目光移開了。這三點加在一起,說明他至少有準備和沒準備兩個層面——他準備了怎麼回答,但沒有準備好怎麼應對這些被串起來的問題。」
「那合同和成果報告呢?」
「他開口要了三天,說明他需要時間。三天之內,他要麼真的去找合同和報告,要麼在調整帳目。」
梁高頓了一下,「他剛才出門的時候問的那句話『責任誰來負』,那不是問你的,是問陳書記的。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紀委的調查程序,是調查之後的影響。」
「可是,他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這個問題,我想陸振邦的案子已經給出答案了。」
梁高話里的意思很明顯,陸振邦同樣是給學校做出過貢獻的,同樣也是長江學者。
但有問題就是有問題。
能擼下來一個,也不在乎再多一個。
王奇點了點頭,把筆錄紙收進文件夾里。「那我去給陳書記匯報。」
下午三點半,陳青坐在辦公室里,王奇把約談的全過程做了簡要匯報。
陳青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沉思了好一會兒,甚至都能看見窗外投射進來的光帶位置的變化。
「他說的三天,你就給他三天。」
陳青開口了,「這三天裡,你繼續做一件事。聯繫周芳,讓她準備好回來。但不要告訴她具體時間,只讓她知道近期可能需要她回來一趟。」
「那趙春雷那邊?」
「暫時不動。如果他只是去韓磊宿舍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沒有敲門,那說明他自己也在猶豫。一個在猶豫的人,不需要額外施壓。」
王奇走後,陳青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肖恩全在談話中提到的「合同和成果報告」是標準的防禦動作。
先承諾可以提供材料,爭取時間,然後在爭取到的時間裡做調整。
這個模式他在體制內見過太多次了,在學術圈也一樣適用。
他拿起手機,翻到許正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許老師,明天上午有空嗎?有些事想跟你聊一下。」
許正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有空。您定時間。」
陳青回了一個時間,然後把手機放回桌面。
下午五點,蘇沐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材料。
「陳書記,後勤處維修科本月的積壓單清零進度表,李春明讓我送過來的。他說本月已處理報修單八十七張,剩餘二十九張預計下周三之前全部清完。」
陳青接過進度表掃了一眼,放在桌角。
「好。你告訴李春明,進度不錯,這才是原本的樣子和計劃。」
蘇沐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陳青叫住了。
「蘇沐,明天上午許正會過來。你安排一下,不用在日程表上寫具體內容,只寫『教師座談』就行。」
蘇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材料的最上面,王奇留下的肖恩全約談摘要,封面寫著日期和談話對象,邊角被壓得很平整。
肖恩全在談話室里問的最後一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這個責任誰來負?」那不是一句質詢,而是一句試探。
試探調查的底線在哪裡,試探梁高在不在場傳遞了什麼樣的信號,試探紀委這次是不是真的要查到底。
而陳青需要讓肖恩全知道的,是他不管怎麼試探,就算拿出底牌來撐腰,底線都不會變。
如果問題不只是簡單地違紀,那對他的處理只會越來越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