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蘇沐從走廊里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壺開水，看到會議室里的人已經散了，把水壺放在桌上，走到陳青旁邊站定。
「陳書記，梁校長剛才來了，在您辦公室等您。」
「好。你先幫我把這間會議室的門關上，今天下午之前不用再開。」
陳青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梁高正站在窗邊看樓下的風景。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陳書記，青年教師的會開完了？」
「開完了。五個人，都願意作證。許正帶了材料過來，嚴駿那邊有一份關係圖，還有三個人分別提供了不同的線索——馬院的秦雪、土木學院的孫博、經管學院的馮遠。覆蓋面夠了。」
梁高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加上韓磊和馮偉，現在一共七個人。這個規模已經不是『個別舉報』了，已經形成了集群效應。紀委這邊可以在程序上提速了。」
「提速的前提是材料整理到位。」陳青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許正帶來的原件，嚴駿說的關係圖，也需要儘快政整理。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能幫忙整理這些材料？紀委的人手目前都在肖恩全案上，我怕他們忙不過來。」
梁高想了一下：「有一個辦法。紀委辦公室有個借調的年輕幹事，叫廖遠，之前在省紀委的檔案科幹過，整理材料、做關聯圖是他的專長。如果他來整合這些材料，效率會快不少。」
「他現在在紀委是什麼編制？」
「借調身份，還在考察期。」
「那就讓他負責這件事。對外說『整理紀委常規檔案』，不對外公開具體內容。」
梁高點了點頭。「好。我下午去跟他說。」
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上午的五個人，許正、嚴駿、馮遠、孫博、秦雪，再加上韓磊和馮偉，形成了一個從不同角度覆蓋肖恩全案的證人網絡。
有人提供資金流水，有人提供關係圖，有人提供評審過程中的不當行為，有人提供勞務費發放的異常現象。
每一條線單獨看都有缺口，但合在一起，那些缺口就被互相填補了。
「老梁，肖恩全要了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一天。這三天裡，我們能不能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可以提交黨委會正式討論的文件？」
梁高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如果廖遠今天下午開始整理，許正和嚴駿的材料明天上午能到位的話，三天之內出初稿，周五之前可以完成。但有一個前提，馮遠、孫博、秦雪三人的書面證言需要在兩天之內完成記錄。不能拖到周末。」
「那你去安排。明天下午，讓王奇把嚴駿的材料取走，讓廖遠開始做第一輪整合。後天上午，我需要看到匯總摘要。」
梁高站起來，整了一下外套下擺。「好。我馬上去辦。」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陳書記，七個人。這個數字一旦上報黨委會，肖恩全那邊就不可能再用『個別人不滿』來解釋所有問題了。」
「我知道。」陳青點點頭，「所以材料要紮實。七個人的證詞不能有一個出現邏輯漏洞，否則對方會抓住其中任何一個人來質疑全部。你讓廖遠在整理的時候，注意交叉驗證，時間、地點、金額、人名，四項都要能對應上。」
梁高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兩點，王奇去了嚴駿辦公室取文件袋。兩人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不到一分鐘，沒有多餘的話。
王奇把文件袋夾在腋下，沒有打開看，直接回了紀委辦公室。
廖遠已經在等他了。
王奇進門的時候，廖遠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幾支不同顏色的筆。
王奇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側過身對廖遠說：「這裡面是肖恩全案的補充材料。你負責整理歸檔，不要問來源，不要複製外傳。整理完之後匯總成一份摘要，其他信息一律不問。」
廖遠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半，陳青的手機收到一條消息，來自梁高：「廖遠已接手材料。他說周五上午之前能出摘要。另外，許正和嚴駿的材料交叉比對後，有一個共同指向，蘇陽恆達科技。」
陳青看完這條消息，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
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在牆面上拖出一道傾斜的光影，邊緣在慢慢移動。
陳青看著光影的陰暗處，似乎看到了肖恩全此刻的心情和動作，依舊不能暴露在陽光下。
有時候，他也很奇怪，為什麼總有人在奉獻之後，就覺得理所當然的應該要獲得些什麼來補償。
他們一路走來的艱辛自己也很清楚，可最終卻成了自己當初厭惡的人。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他們在成功之後的心理變化和扭曲，這似乎也是一個值得去深思的課題。
肖恩全約談後的第二天。
早上七點四十分，陳青到辦公室的時候，蘇沐跟著他進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封面貼著「加急」的紅色標籤。
「陳書記，省教育廳辦公室那邊剛才轉過來一份函件。」
蘇沐跟在陳青身後走進辦公室，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不是正式文件，是魏廳長辦公室那邊先打電話過來通氣的。說省學術評議委員會有人向教育廳口頭提出了一個『關注』，內容是關於蘇陽大學近期連續對高層次學術人才展開調查，是否『過當』。」
陳青把公文包放下，保溫杯放在桌角，沒有立刻打開文件夾，先問了一句：「打電話過來的具體是誰？」
「魏廳長辦公室的副主任，姓劉。他說魏廳長讓他轉告您，省學術評議委員會那邊沒有正式發函，但口頭關切已經到廳里了。魏廳長的意思是『您心裡有個數』，正式的函件可能會在本周內下來。」
陳青點了點頭，伸手翻開文件夾。
裡面的函件是教育廳辦公室轉抄的會議記錄摘要。
省學術評議委員會本周一的內部通氣會上，有一位副主任委員提出了「對蘇陽大學近期學術管理動態的關注」，措辭是「建議省教育廳關注該校連續啟動對高層次人才的調查是否有利於學術生態穩定」。
沒有點名，沒有具體指向，但「蘇陽大學」和「連續啟動」兩個詞已經足夠明確。
「蘇沐，這份記錄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過？」
「沒有。劉副主任電話打過來之後，我用紙筆記了主要內容，沒有轉發給任何人。這份是今天早上七點才列印的。」
「好。這份記錄先不歸檔，放在我抽屜里。」
陳青把文件夾合上放進抽屜，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下。
省學術評議委員會是葛志旭舊部控制的那個平台，魏長林說過「那邊有人」。
口頭關切不是正式文件，但它是壓力測試的起點。
如果陳青對此沒有反應，對方會知道這條渠道有效，下一步就會升級。
「你把梁高和王奇今天上午的行程確認一下，讓他們各自抽時間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不用趕，今天上午什麼時候方便都行。」
蘇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上午九點十五分，陳青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宋詩堯。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站在門口確認，而是直接走了進來。穿著上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正式了一些。
但陳青注意到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夠。
「陳書記，有個情況。」
宋詩堯在辦公桌前站定，沒有坐下，「昨晚經管學院有個教授委員會的內部碰頭會，我沒有參加，但今天早上有消息傳到我這裡。會上有人提了一個動議，說要對我上個月推行的經費透明化試點進行『合規性評估』。動議的發起人姓陳，叫陳遠聲，是學院的老教授，跟溫景順有多年的合作關係。」
「合規性評估。是正式程序還是私下動作？」
「他們還沒走到正式程序，昨晚只是碰頭會。但消息既然能傳到我這裡，說明他們已經不打算保密了。正式的教授委員會會議可能會在下周召開。」
陳青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宋詩堯臉上停了一下。「他們提的『合規性評估』依據是什麼？」
「依據是學校的《學術管理章程》第三十七條，『學術管理政策的調整需經教授委員會充分討論』。他們說我推行的經費透明化試點沒有經過教授委員會審議，屬於『行政越權』。」
「試點方案在推行之前，有沒有在學院層面做過說明？」
「做過。四月初開過一次全院教師大會，我在會上做了方案說明，當時沒有人提出異議。會上也沒有人要求必須提交教授委員會審議。」
陳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就不是程序問題。程序問題在四月初就已經解決了。他們現在翻出來說事，是因為試點已經推進了一個多月，效果開始顯現了。如果試點真的有問題，他們應該在推行之前提，不是在推行之後拿『合規性』來卡。」
宋詩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