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陳遠聲在學院裡有影響力，他帶頭提這個動議，其他人即便不支持他，也不一定會公開反對。」
「你不需要跟陳遠聲正面對抗。」
陳青直接說道：「下周的教授委員會會議你正常參加，如果動議被正式提出來，你就做兩件事。」
「第一，把四月初全院教師大會的會議記錄調出來，證明試點方案在推行前已經做過說明，當時沒有異議。」
「第二，把試點推行後經管學院近期的學生反饋和教學質量數據整理一份。用數據說話，不需要辯論。」
宋詩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陳書記，還有一件事。科研處綜合科的張茂林今天早上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聽說學院裡有人對透明化試點有意見，建議您近期低調一些，不要激化矛盾』。他不是以科研處的名義打的，是用私人手機。」
「他打電話的時候是早上幾點？」
「七點四十分左右。我剛到辦公室不久。」
陳青把這個時間點記在腦子裡。
「張茂林讓你低調，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謝謝關心，我心裡有數』。沒有多解釋。」
「回得好。下次他再打電話來，你保持同樣的態度。客氣，但不透露任何信息。如果他問你紀委有沒有找過你，你就說『沒有』。」
宋詩堯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把筆記本合上。
「陳書記，那我先回去了。教授委員會那邊如果有新消息，我第一時間跟您匯報。」
宋詩堯走後不到十分鐘，梁高來了。
「陳書記，省學術評議委員會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你怎麼看？」
梁高把筆記本翻開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口頭關切是投石問路。如果學校沒有反應，他們下一周可能會發正式函件要求『說明情況』。如果學校反應過度，比如急著結束調查來自證清白之類的，那就正中他們的下懷。所以正確的做法是既不加快也不放緩，按原計劃推進，該查的繼續查，該整理材料的繼續整理材料。」
「跟我想的一樣。肖恩全要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廖遠那邊的材料進度怎麼樣？」
「廖遠昨晚加班到十一點，把許正和嚴駿的材料做了第一輪交叉比對。他發現了三個交叉點。」
梁高穩穩地把結果向陳青做了匯報。
第一，許正的勞務費異常記錄里有三筆收款方與嚴駿關係圖上的蘇陽恆達科技有關聯；
第二，嚴駿的關係圖里出現了一個叫『鑫誠諮詢』的公司，這個公司的註冊地址與博創諮詢在同一棟樓；
第三，兩份材料里都提到了同一個校外合作者的名字，姓周，沒有全名，在許正的材料里是『周某』，在嚴駿的關係圖里是『周先生』。
「同一個姓周的人出現在兩條獨立的線索里，不是巧合。」
梁高點了點頭。「所以廖遠現在的判斷是，肖恩全的經費轉移路徑比我們最初看到的更複雜，至少涉及三家關聯公司和至少一個中間人。這三家公司之間的資金流動可能有交叉，需要調取工商註冊信息和銀行流水才能確認。但目前我們手上的材料已經足夠讓肖恩全坐不住了。」
「那周五的摘要還能不能按時出？」
「能。廖遠說今天晚上把馮遠、孫博、秦雪的證言錄入完成，明天白天做最後的整合，周五上午之前可以出初稿。」
陳青點了點頭。「好。另外，宋詩堯剛才來了一趟，經管學院那邊有人要對他的透明化試點動議『合規性評估』。發起人是溫景順的長期合作者。」
梁高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這是聲東擊西。肖恩全被約談了，溫景順不敢正面保他，就在另一個戰場上製造壓力，試圖分散你的注意力。」
「對。所以更不能停。」
陳青語氣非常嚴肅，「他們越是在旁邊製造動靜，說明肖恩全這邊越接近核心。周五的摘要出來後，你安排一下，下周初召開黨委會通報進度。這件事要比陸振邦的事辦得更快，誰來施壓都不行，除非我不在這個位置上。」
梁高驚了一跳，陳書記第一次如此嚴肅，他知道這次陳書記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好。我去跟廖遠說，讓他按計劃推進，外部的事不用管。」
「底線永遠是教育為主，我認為這一點必須要讓大家認清楚了。否則，就別來大學任教。」
這句話更是讓梁高震顫了一下。
陳書記這不只是要查問題，還要更大程度地扭轉大家都認可的模式。
「陳書記，省學術評議委員會的那個口頭關切，如果真的來了正式的函件，黨委會上需要回應嗎？」
「要回應。但回應的方式不是檢討，而是陳述事實。到時候以黨委會的名義出具一份書面說明，蘇陽大學近期開展的調查均基於實名舉報和初步核實的證據，程序合規，範圍明確，不涉及對學術生態的破壞。措辭乾淨，不加評論。」
梁高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兩點，陳青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何道遠發來的一條消息，帶著一張截圖。
截圖是學校論壇上的一個帖子，發帖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標題是「聽說有人在查肖院長？」內容不長，原文是：「聽說紀委最近在查土木學院肖院長，是不是真的？肖院長在學校幹了這麼多年，培養了多少學生，拿了多少項目，蘇大的土木學科排名靠誰撐起來的，大家心裡都有數。查一個貢獻這麼大的人，合適嗎？」
帖子下面已經跟了十幾條回復。
有些說「支持肖院長」，有些說「紀委查案肯定有理由」，有些說「別亂傳，等官方消息」。
陳青的目光在那句「靠誰撐起來的」上停了一下，然後鎖了屏幕。
他拿起座機撥了何道遠的號碼。
「何書記，那個帖子你看了嗎？」
「看了。」何道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今天中午發出來的，我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發帖人的註冊時間是一年前，之前發過一些學術相關的內容，看起來不像新帳號。但帖子的措辭風格不太像學生寫的——『靠誰撐起來的』這種表述，學生對學術貢獻的理解不會這麼具體。」
「你覺得是誰寫的？」
「不好說。但帖子的語氣像是在幫肖恩全說話。」
陳青沉默了兩三秒。「帖子不刪。你讓技術那邊關注一下發帖帳號的登錄IP，記錄一下但不需要定位。如果後續出現類似的帖子，再匯總分析。」
「好。那如果評論區出現人身攻擊或者實名舉報的指向呢？」
「評論區如果有指向性內容，聯繫管理員處理。但帖子本身先不動。」
何道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肖恩全約談後的第二天，與陳青最初預計的一樣，肖恩全的應對方式和陸振邦還不一樣。
而且調動的人脈從上到下，一起涌了上來。
這不只是慌了，也更說明他心裡沒底，不知道陳青會查到什麼程度。
省學術評議委員會的口頭關切、經管學院教授委員會的彈劾動議、論壇上的支持帖同時出現。
三條線分別來自省里、校內行政系統、學生輿論場，但它們的目標指向同一個方向：讓陳青停下來。
他拿起手機，翻到王奇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韓磊那邊有沒有新情況？」
王奇的回覆隔了大約二十分鐘才到：「韓磊今天沒有異常。但下午一點左右，趙春雷又出現在了韓磊宿舍樓附近。但沒上樓，就在樓下公告欄前站了很久。」
陳青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趙春雷第一次去韓磊宿舍門口站了十幾分鐘，什麼都沒做。
第二次去看公告欄，陳青記憶中公告欄上貼的是一份普通的維修進度公示。一個博士生的日常生活里不會對後勤處的維修公示感興趣。
他回了一條：「趙春雷最近有沒有跟韓磊直接接觸過？」
王奇回覆：「沒有。韓磊說他倆在樓道里碰過一次面，趙春雷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青看完這條回復，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這個博士生已經連續兩天出現在韓磊的生活半徑里，但沒有一次真正接觸過。
他在確認韓磊的狀態，像是在確認「舉報肖恩全的人」有沒有受到報復。
一個在確認「舉報人還安好」的人，自己可能也在考慮要不要開口。
下午四點半，陳青接到許崇文的電話。
「陳書記，剛才有人跟我透了個風。」許崇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溫景順今天下午把科研處處長季誠叫到了辦公室，談了一個多小時。具體內容不清楚，但季誠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許書記，這條信息我記住了。謝謝。」
許崇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陳書記，溫景順最近的動作有點急。」
「急就是好事。」陳青簡單回了一句。
肖恩全被約談之後，他背後的那張網已經開始全面收縮發力。
而收縮本身，說明網裡的東西正在被觸動。
可是，他們都低估了陳青的想法。
隨著何道遠發來消息，正式發帖的帳號確實是在學生宿舍區。
但帳號綁定的是學校為學生統一分配的郵箱，無法確定具體是誰。
而且，不排除有學生未使用，被人用初始密碼登錄之後的可能性。
越是類似的事情越多，陳青反而越心安了。
不只是某些人希望他停止，他也希望如此。
不同的是，陳青的「停止」不是停止調查，而是快刀斬亂麻。
肖恩全約談後的第三天。
早上七點二十分，陳青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還很安靜。
他放下公文包，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他在等一個消息——廖遠昨天晚上說「今晚把馮遠、孫博、秦雪的證言錄入完成」，如果順利，今天早上應該能出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