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讓蘇沐查了一下,你近三年的課題里,沒有標註省科技廳重點項目的。你說的這個項目,是今年新申報的還是已經立項的?」
肖恩全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動了。
過了大約十秒,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桌面上。
「陳書記,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封存電腦吧?」
陳青沒有接這句話。
他朝蘇沐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蘇沐走過去,站在肖恩全身側,伸手按下了電腦的主機電源鍵。
屏幕瞬間暗下來,風扇停轉的嗡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肖院長,電腦封存之後,課題檔案室也需要封存。你配合我們完成,這是程序。」
肖恩全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
他看了一眼暗掉的屏幕,沒有說話。
王奇帶著廖遠開始封存。
透明膠帶貼在機箱側面的封口處,標籤紙上寫了日期和時間。
整個過程中肖恩全站在辦公桌對面沒有動作。
封存完成之後,王奇把封存記錄表放在桌面上:「肖院長,這是封存記錄,你看一下,確認無誤後簽字。」
肖恩全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伸手去拿。「王書記,我不簽。」
「你不簽,不影響封存的效力。封存記錄會註明『當事人拒絕簽字』。」
王奇在記錄表上寫下了「當事人拒絕簽字」一行字,在旁邊簽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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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遠也在見證人欄簽了名。
王奇抬頭看著肖恩全,語氣平穩:「肖院長,辦公電腦和課題檔案室的封存已經完成,接下來的程序是配合紀委的調查談話。你現在有空嗎?」
肖恩全的目光從王奇臉上移開,落在陳青身上:「陳書記,我能不能單獨跟你談一談?」
陳青看著他,沉默了兩三秒:「可以。就在這間辦公室。」
王奇和廖遠退了出去,蘇沐也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青和肖恩全兩個人,面對著面,中間隔著那張辦公桌。
肖恩全開口:「陳書記,今天這個局面,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對吧?」
「肖院長,你有什麼想說的,可以說。」
「陸振邦倒了,我倒了,溫校長也護不住我。但問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那些職稱評審的推薦信,誰簽的字?那些課題經費的審批單,誰蓋的章?」
肖恩全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算好了一樣,「陳書記,你的目的不只是查一個肖恩全吧?」
陳青沒有說話。
肖恩全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回應,繼續說道:「如果我是替你證明目的的一個證據,那我能不能換一個處理結果?我配合你,你要查什麼我都提供。你給我一個主動退出的機會,不要移送。」
陳青看著他:「肖院長,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問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你有證據嗎?」
「有。書面記錄。我保留了近三年溫校長批示過的課題審批建議和項目申報推薦函。原件在我家裡,不在學校。」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青的聲音傳過來:「肖院長,你今天說的這段話,我會讓紀委做一份單獨記錄。你保留的那些材料,如果能夠提供,我會在程序上考慮你的配合程度。如實匯報,但不能因為你提供了材料,就免除你自身的責任。這個你要清楚。」
肖恩全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變化,像是懸在空中的某條線終於落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能不能有個時間來保證?」
「需要我自己爭取。」
肖恩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陳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合上之後,走廊里響起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下午五點半,王奇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王奇接起來,聽了幾秒,放下電話之後站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陳書記,肖恩全妻子剛才打來電話,說她家裡有一些材料可以提交,問什麼時候方便送過來。」
陳青的回覆隔了大約十分鐘才到:「明天上午。」
王奇看完消息之後把手機放回桌面,沒有回覆。
窗外的夕陽正在沉下去,天色從明亮變成灰藍,再從灰藍變成暗藍。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肖恩全的妻子親自把一份密封的檔案袋送到了紀委辦公室。
她放下檔案袋就走了,沒有多停留,也沒有問任何問題。
王奇當著廖遠的面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材料翻了十幾頁,然後放下,拿起座機撥了陳青的號碼:「陳書記,材料收到了。涉及溫景順簽發課題推薦信和審批建議的手寫記錄,時間跨度三年,包含具體項目編號、金額和推薦理由。」
陳青的電話只回了五個字:「你整理歸檔。」
溫景順是在第三天才得知肖恩全提交材料的。
那天上午,他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已經被拆開了,裡面的紙抽出了一半。
他沒有再看第二遍,把紙推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然後靠回椅背。
下午兩點,陳青在辦公室接到了魏長林的電話:「老陳,省學術評議委員會那邊的正式函件昨天下午發到廳里了,措辭比口頭關切更重一些。我幫你擋到周五,你自己做好準備。」
「不用擋了。」陳青說,「魏廳長,省廳只需要按程序轉辦就行。蘇陽大學這邊,材料已經全部整理完畢,涉及範圍不只是肖恩全一個人,還包括分管副校長溫景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溫景順?」
「有新的材料,和他有關係。紀委明天正式約談,邀請市紀委和省紀委前來現場指導,我已經讓蘇沐向省紀委和市紀委發送了正式函件。」
魏長林在電話里安靜了很久,陳青聽到了他敲擊桌面的聲音。
「老陳,你做好準備了?」
「做好準備了。」
魏長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確認之後才有的平靜:「好。省廳這邊按程序轉辦。你那邊需要什麼支持,隨時說。」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那份肖恩全提交的材料的封面邊角上。
原本還想著查出更多的問題,但現在看來,當機立斷的處理才更合適。
至於剩下的還有誰有問題,自己也應該有清醒的認識了。
溫景順被帶走的那天,蘇陽大學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地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打在行政樓前的石板路上,把地磚縫隙里的積塵沖成一道道細長的泥痕。
雨絲斜著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水痕,又很快被風吹散了方向。
陳青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場景。
深色商務車停在行政樓側門,雨幕中三個人影從樓里走出來。
走在中間的是溫景順,那件深藍色西裝外套的肩頭很快被雨水洇濕了一片,他沒有用手擋雨,也沒有加快腳步。
走到車門前時他側了一下頭,抬眼看了一下行政樓的方向,像是在尋找某個窗口。
他的目光在三樓的幾扇窗戶上掃過,然後收回,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車子啟動,從側門駛出,在雨幕中沿著林蔭道遠去,尾燈在灰色的光線里閃了兩下,然後被轉角的圍牆擋住,消失了。
陳青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輛車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才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前。
桌面上攤著一沓整理好的材料,最上面是省紀委聯合調查組出具的通知函,明確溫景順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函件措辭規範,不渲染細節,但「嚴重違紀違法」幾個字是白紙黑字。
他伸手把函件翻過去,面朝下壓在桌面上。
然後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有些涼了。
原本應該寡淡無味的水卻讓他品出了一點澀味。
下午三點多,陳青提前下班回了家。
這也是他到蘇陽大學任職之後,第一次提前離開了工作崗位。
回到家裡剛打開門,就聽見裡面陳曦的聲音:「爸回來了!」
門開了,馬慎兒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鍋鏟還舉在手裡,上面的油星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今天怎麼這麼早?」
陳青不答反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做晚飯了?」
「有好事啊!」馬慎兒笑了笑,「我們娘倆可是瞞得好辛苦的,結果你這提前回來了。」
「你們瞞我什麼?」陳青放下公文包,笑著問道。
「這個。」陳曦已經從臥室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文件袋。
文件袋已經撕開了,但陳曦還是把完整的文件袋放到陳青手中,站到一邊,挽著他的胳膊,「您看看。」
陳青伸手接過來一看,正面印著一行字——「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科技大學招生辦公室」。
他抽出裡面的紙,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陳曦同學,經審核,你符合我校2026年招生錄取條件,決定錄取你為……」
陳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目光在「國防科技大學」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蘇陽大學從今天起,應該會慢慢恢復正常的教學秩序。
而他的女兒今天也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或許這只是一個巧合。
但這個巧合將讓他看到的是,他陳青從一個城市的管理者,走向一個精神層面培養圈子的主導者。
他一直恪守準則且不畏艱辛。
為自己生存之道,也為更多人生活的道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