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杭州的雨,綿密而陰冷。
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斜斜飄落,打在後園客院的瓦檐上,滴滴答答,徹夜不停。
那聲音不響,卻像無數細針,扎進人的夢裡。
東跨院的廂房裡,李清照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寢衣的後背已經濕透了,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又來了。
那些塔。
那些從塔孔洞裡伸出來的,小小的、青紫色的手。那些在風裡飄蕩的、貓叫似的哭聲。
還有那些跪在塔前的婦人,她們回過頭來,空洞的眼睛盯著她,嘴唇翕動,沒有聲音,但她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交的賦稅,我們賣兒賣女換來的錢,要去養汴京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
為什麼我們的孩子活不下去,你們的父親卻可以拿著我們的血汗,在汴京買園子、置書畫、開詩會?
李清照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太陽穴,試圖用疼痛驅散那些畫面。
可沒有用。
那些畫面已經烙進了她的腦海,比任何聖賢書的教誨都更清晰,更頑固。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李格非從秘書省下值回來,有時會帶回一些精緻的點心,或是新出的墨錠、紙箋。
父親摸著她的頭,笑著問:「這是這個月俸祿買回來的,清照嘗嘗,甜不甜?」
甜。
那時的她,只覺得甜。
可現在,她知道。
那些「冰敬」「炭敬」,那些維持著父親清貧卻體面生活的俸祿、補貼、乃至同僚之間的節禮,都是從哪裡來的。
從東南的田賦里來,從西北的榷場裡來,從川蜀的茶課里來,從沿海的市舶里來。
也從那些被塞進嬰兒塔的、小小的包裹里來。
每一個錯誤的政令,每一筆虛耗的撥款,每一次黨爭帶來的內耗,最終都會變成一把把無形的鐮刀,落在最底層的百姓身上。
而鐮刀收割來的財富,經過層層盤剝、轉運、分配,最後有一部分,變成了她李家的衣食,變成了她讀書習字的燈油,變成了她筆下那些清麗詞句的底氣。
她寫的每一筆字,讀的每一頁書,都沾著血。
這個認知,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試圖安慰自己,師傅的交通黨要改變這一切,要建立新的分配方式,要讓財富流向該去的地方。
可然後呢?
嬰兒塔里的那些孩子,能活過來嗎?
那些母親眼裡的絕望,能抹去嗎?
不能。
永遠不能。
李清照蜷縮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淚水無聲地湧出來,浸濕了綢褲。她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隔壁的呂倩蓉。
那位名義上的師母,這些日子臉色也差得嚇人,眼底烏青,時常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呂倩蓉在擔心什麼。
她一直知道師傅所圖甚大。
從江寧的木軌,到汴京的書院,到漕運的車軸,再到杭州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地方利益————
她曾以為,師傅是要做張良、諸葛亮那樣的人,輔佐明君,廓清寰宇。
或者,像呂不韋那樣,以商賈之身,行宰輔之實。
但是,那不可能,師傅要的是那個位置。
那個至高無上的最終位置。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夾雜著風吹過竹林的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訴。
李清照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還沒亮,只有廊下風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暈,在窗紙上投出搖電的、鬼魅般的影子。
「你若只待在書齋里,只跟士大夫們往來,你永遠看不到這個國家的真相。」
她現在看到了。
可這真相,讓人所適從。
隔壁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起身的聲音,然後是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外。
「清照?」呂倩蓉的聲音很低,聲音帶著沙啞:「你醒著嗎?」
李清照連忙擦乾眼淚,清了清嗓子:「小師娘,我醒了。您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
呂倩蓉披著一件外衫,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走了進來。燈光映著她的臉,憔悴得讓人心驚。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只有那雙眼睛,還勉強保持著平靜。
「又做噩夢了?」呂倩蓉把燈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李清照的額頭:「有點燙。我去給你煮碗安神湯。」
「不用了,小師娘。」李清照拉住她的袖子,說道:「我沒事,就是————就是睡不好「」
。
呂倩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嘆了口氣:「你————心思太重了————」
兩人一時無話。
良久,呂倩蓉才低聲開口,像是在問李清照,又像是在問自己:「清照,你————你知道你師傅,到底在做什麼嗎?」
李清照的心猛地一緊。
她知道,這個問題終究會來。
呂倩蓉不是李清照,她沒有李清照這種關心國家世道心思,更不存在自我認知為士大夫的立場。
李清照看著呂倩蓉眼中那份深藏的恐懼和迷茫,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呂倩蓉的眼睛微微睜大:「那————那是什麼?」
李清照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
「師母可知道,朝廷是怎麼運轉的?」她換了個方式問。
呂倩蓉搖頭:「我倒是了解朝政,但再細節的地方就不清楚了。。
「7
李清照伸出兩根手指,說道:「簡單來說,朝廷要做兩件事。第一,從地方收錢收糧,這叫賦稅」;第二,把這些錢糧花出去,養官,養兵,修河,賑災,這叫分配」。
「」
呂倩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而決定怎麼賦稅」、怎麼分配」的權力,就叫中央集權」。」
李清照繼續道:「這個權力,本應在皇帝手中,由皇帝和宰執大臣,根據天下情勢、
百姓負擔、國家需要來共同決定。」
「可實際上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沉聲道:「實際上,這個權力被朝堂上的士紳黨派把持。新黨得勢,就用新黨的法子;舊黨上台,就用舊黨的路子。他們爭來斗去,不是為了百姓過得更好,而是為了自己一派的利益最大化。」
呂倩蓉聽出些門道了:「所以————你師傅是要————」
「師傅是要建立一個黨」。」
李清照說出了那個詞:「但這個黨,和朝堂上的新黨、舊黨都不一樣。新黨舊黨,爭的是「誰來掌權」用什麼方法掌權」。而師傅要建的黨————」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要爭奪那個中央集權」本身。」
呂倩蓉愣住了。
「這————這不就是————」她嘴唇哆嗦著,駭然道:「不就是要把朝廷架空嗎?」
「不是架空。」李清照搖頭道:「師傅說過,大宋這架車,設計就有問題,修車的人總被車輪軋死。單單只是換了修車人是決然不行的。」
她看向呂倩蓉,無奈道:「而這輛新車怎麼設計,零件怎麼造,路怎麼修————這些中央集權」。師傅認為,不該再由那些只懂經史、只知黨爭的人壟斷。應該交給懂造車的人,懂修路的人,懂養馬的人,交給交通黨」。
呂倩蓉徹底聽懂了。
她終於明白了丈夫那些看似散亂的行動————所有這些,都是在造那輛「新車」。
皇帝還重要嗎?
朝廷還重要嗎?
呂倩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此刻終於明白了丈夫那句「去當天子」的真正含義。
那不是要去汴京坐那把龍椅,而是要建立一個比龍椅更強大的某種存在。
在這個存在面前,那個坐在紫宸殿裡、依靠官僚系統運轉的「天子」————
就會被放棄。
「可是————」呂倩蓉的聲音發顫,恐懼道:「這樣的事,歷朝歷代,有人做成過嗎?」
李清照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沒有。
王莽改制,身死國滅。王安石變法,人亡政息。歷史上所有試圖從根本上重塑權力結構的嘗試,幾乎都以失敗告終。
師傅能成功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師傅已經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而她和呂倩蓉,也被綁在了這條路上。
窗外,天色微微發亮。
雨不知何時停了,檐角滴下最後幾滴水珠,敲在石階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呂倩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青石板。
她的背影在晨曦中顯得單薄而孤獨。
「清照。」她忽然開口問道:「如果你師傅————失敗了,我們會怎麼樣?」
李清照沒有回答。
失敗的下場,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夷三族,挫骨揚灰,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呂倩蓉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她臉上竟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
「算了。」
她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選了這條路,是福是禍,我都認了。」
她走上前去熄掉了那盞油燈,說道:「你再睡會兒吧。天快亮了————你若是精神好些,也出門走走。」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重歸昏暗。
李清照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的心悸,她的噩夢,她的良心煎熬————還會繼續。
她忽然想起晚唐詩人杜荀鶴的一句詩。
「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閒。」
這世上的人,都在憂愁中老去。
可有誰,願意在死亡來臨前,真正停下腳步,問問自己走的路對不對?
師傅不會停。
她,大概也不會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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