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東旭獨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七八本裝幀各異的薄冊。
他正執筆在一本新冊上書寫,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李清照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她沒有立刻出聲,而是放輕腳步,走到書案側前方。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些攤開的薄冊上。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工楷寫著《交通事略·元符三年卷》。
下面幾本,分別是《江寧木軌始末》《漕運改制實錄》《杭州海事紀要》————
還有一本,沒有封面,攤開的那頁上,赫然記錄著一段讓她心跳加速的文字:「————與蔡京密議於杭州水榭。京欲借童貫之力染指西北驛傳,予許之。交換條件:
杭州海運三成利歸鐵門,另需京在舊黨中為張商英斡旋,保其漕運主理之位。」
她繼續往下看:「————結呂氏倩蓉,雖有情愫,然更多考量南北平衡。呂氏乃關中舊族,與東南士紳素無瓜葛,且其祖父呂大防為元祐黨人,可緩舊黨敵意。」
再往下:「————誘曾布與蔡王勾連之事,雖未親自操刀,然默許蔡京設局。」
白紙黑字,毫無遮掩。
李清照抬起頭,看向東旭。
他依舊在書寫,神情專注,仿佛筆下記錄的並非這些足以讓任何人身敗名裂的隱秘,而是再尋常不過的帳目往來。
「師傅————這些是————」
李清照聲音沙啞的問著,她的嗓子還沒好過來。
東旭筆下未停,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神色平靜如常:「如你所見,我在修史。」
「修史?」李清照怔住。
「準確地說,是在記錄交通黨的黨史」。」東旭拿起那本《交通事略》,隨手翻了翻,說道:「從我們在江寧籌劃木軌開始,到汴京設立書院,再到漕運改制、南下杭州————樁樁件件,凡是與交通黨相關的決策、謀劃、得失、乃至陰私,都在這裡。」
他又補充道:「當然,也包括我個人的算計、交易,以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李清照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卻無法從那本薄冊上移開。
她自幼讀史,知道史書應該怎麼寫。為尊者諱,為賢者隱,那些不光彩的、有損形象的、可能引發爭議的細節,要麼一筆帶過,要麼乾脆不提。
哪有像師傅這樣,把「錢權交易」「納妻考量」「默許設局」這些事,明明白白寫出來的?
她忍不住問道:「這些————難道就不該遮掩一下麼?」
「遮掩?」東旭笑了,問道:「清照,你讀過皇甫湜的《編年紀傳論》吧?」
李清照點頭。
那是唐人皇甫湜討論史書體例的名篇,其中對「良史」的概括,她印象深刻。
「予以為合聖人之經者,以心不以跡;得良史之體者,在適不在同。」
東旭緩緩背出其中一段:「編年、紀傳,繫於時之所宜、才之所長者耳,何常之有?
故是非與眾人同辯,善惡得聖人之中,不虛美,不隱惡,則為紀、為傳、為編年,是皆良史矣。」
李清照沉吟片刻:「不虛美,不隱惡」。」
「對。」東旭點頭道:「歷史要記錄真相,尤其是那些重要的、關乎利益分配的真相,必須足夠透明。這不是道德要求,而是政治要求。」
「大宋開國一百多年,士大夫修史修了無數,可你看到幾本真正做到不虛美,不隱惡」的?《太祖實錄》修了又修,太宗朝的斧聲燭影成了永遠的謎。《神宗實錄》更是新舊黨爭的戰場,你改一筆,我添一句,到最後哪還有真相可言?」
東旭一想到大宋士大夫這些人的修史精神」就嘆息。
「他們不是在修史,是在用政治手段篡改歷史。而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是後人永遠無法從歷史中吸取真正的教訓,是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是朝堂上永遠在爭論該用新法還是舊法,卻沒人去問!為什麼我們總會逼得人要麼做王安石,要麼做司馬光?」
李清照靜靜聽著,心中波濤翻湧。
「黨派是什麼?」
東旭冷笑道:「說白了,就是一群因為共同利益、共同理念而聚集起來的官僚集體。
交通黨也不例外。我們想改變世道,但也用手段,也做交易,也有私心。」
「這些,都需要記錄下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光要記錄我們怎麼成功,也要記錄我們怎麼失敗;不光要記錄我們多麼高尚,也要記錄我們多麼卑劣。只有這樣,後來者看了,才知道————自己應該選擇什麼。」
他拿起那本記錄著「錢權交易」「娶妻考量」的簿冊,頗為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敢說,就算我今天把這些東西白紙黑字寫下來,將來無論交通黨是成是敗,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這份記錄,都不會原原本本地傳下去。」
李清照一怔:「為什麼?」
「因為後人會根據他們的需要,來修改它。」
東旭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已經看到了那樣的結果:「如果我們成功了,掌權了,我們的徒子徒孫會把這些不光彩」的部分刪掉,把我塑造成一個完美無缺的聖人。如果我們失敗了,被清算,我們的敵人會把這些罪證」放大,把我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奸雄。」
「所以————」李清照似乎明白了什麼:「師傅現在記錄這些,其實————是留給自己的?」
「是留給真相。」東旭糾正道。
「留給我自己,留給你,留給所有真正參與其中的人。讓我們在將來的某一天,翻看這些記錄時,能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出發,又是在哪裡走了彎路,在哪裡髒了手。」
他重新坐下,看著李清照:「話說回來,你心情好些了麼?那晚的事————我承認,有些安排是刻意為之。」
李清照知道他說的是嬰兒塔。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師傅是故意讓我夜裡去的?」
東旭坦然道:「當然,棄嬰這種事,大多發生在白天,找個沒人的地方匆匆一扔了事。夜裡去亂葬崗的,少之又少,多危險啊。扔孩子而已,犯不上搭上自己的命。那晚你看到的婦人、哭聲、甚至野狗————有些是我安排的。」
李清照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
「師傅是要————讓我印象深刻?」
東旭正色道:「是要打破你心裡對皇權」朝廷」那套神聖性的迷信。在你沒學我的學問之前,看到棄嬰,你會怪父母狠心,怪世道艱難,但不會想到,這世道是誰造成的?這艱難是誰施加的?」
李清照沉默良久。
是的,如果是以前的她,只會寫幾句同情百姓的詩,哀嘆一番「民生多艱」。
然後呢?當然是繼續做她的才女,讀她的聖賢書。
但現在,她知道了。
每一筆多征的賦稅,每一個錯誤的政令,每一次朝堂上的黨爭內耗,最終都會變成壓垮底層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那些稻草堆積起來,就成了嬰兒塔里那些小小的屍骨。
「責任在朝。」她輕聲說,像是在重複,又像是在確認。
「責任在朝。」東旭點頭:「所以我們要改變這個「朝」。」
他又忽然問道:「清照,你是不是想問。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清照看著他,沒有回答,但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問王安石,問章惇,問這千百年來所有試圖改變點什麼的人?」
「王安石是傻子嗎?他不知道變法會得罪多少人,會遭遇多少阻力嗎?章惇是傻子嗎?他不知道推行紹述會把自己變成孤臣,會死後都不得安寧嗎?」
「蘇軾寫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是真希望兒子愚笨嗎?不,他是看透了在這個朝廷里,太聰明、太正直、太想做事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他直視著李清照:「那為什麼他們還要做?為什麼不學李林甫,不學楊國忠,舒舒服服做個天子家奴」,討好皇帝,打壓異己,享受榮華富貴,管他天下洪水滔天?」
李清照答不上來。
東旭替她回答了:「因為他們是士大夫。士大夫的士」,不只是讀書人,不只是做官的人,更是任重而道遠」的人。這個道」,有人理解為忠君,有人理解為愛國,有人理解為為生民立命」。」
「而我的「道」————」
他走到書案前,手指撫過那些記錄著交通黨點點滴滴的薄冊。
「就是建立一套新的規矩,一套讓天下財富合理流動,讓百姓不至於賣兒賣女,讓想做實事的人不必非要做王安石或司馬光,讓這這片土地上的人————能真正延續下去的規矩。」
「這條路————」
「必須走。」
「如果連我們這些看清問題的人都不去走,難道要指望那些嬰兒塔里的孩子長大後來走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吹過庭院,帶起幾片早落的銀杏葉,飄飄蕩蕩,最終落在青石板上。